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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不大。
实木茶桌,竹帘半卷,角落里的紫砂壶散发着淡淡的陈香。暖气很足,和外面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隔出两个世界。
江父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发懵。
他是被宗吉那句歪歪扭扭的“喝一杯”给砸晕的。
这小老头在中国待了三天了,一共就冒出过“好甜”“谢谢”“兄弟”三个中文词。今天直接憋出了个完整句式,进步速度之快,比他当年学摩斯密码还猛。
服务员送上茶单。
江父接过来扫了一眼,大手一拍:“大红袍!最好的那款!”
宗吉听不懂菜单上的字,但他看见了茶单上印的茶叶照片。
深色的叶片,卷曲的形态。
他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已,点了点头。
行,就这个。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弥漫开来。第一泡洗茶,第二泡出汤。琥珀色的茶汤倒进两只白瓷品茗杯里,色泽清透。
宗吉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岩韵特有的焦糖香和矿物气息钻进鼻腔。
他抿了一口。
眉头微微舒展。
两个人坐在茶桌两端。
你看我,我看你。
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气氛不能说尴尬。
简直就是极度尴尬。
江父终于绷不住了。
他“啪”地一拍大腿,从兜里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一个APP。
中日语音翻译器。
免费版,界面简陋得要命,但好歹能用。
江父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麦克风,用东北话大声吼了一句:“你闺女,好样的!”
手机沉默了两秒。
然后用机械的日语女声播报了出来。
声音冷冰冰的,毫无感情。但宗吉听懂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拿过手机,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日语。
机械中文女声响起:“承蒙关照。”
江父乐了:“客气啥!”
他又对着手机吼:“千雪在我家,你就一百个放心!吃穿用度,绝对不会亏待她半分!”
翻译软件卡了一下。
然后吐出一长串日语。
语法大概对了七成。
但宗吉听懂了核心意思。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父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老照片。
边角泛黄,纸面上有细微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红通通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宗吉把照片推到江父面前。
江父拿起来端详了两秒,认出来了。
那是千雪。
刚出生时的千雪。
他翻过照片。
背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是汉字。
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中国人写的汉字。
“拜托了,江兄。”
五个字。
江父看着这五个字,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一时间没说出话。
他能想象这个老头写这行字时的样子。
大概是在京都的书房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毛笔一笔一画地照着字帖临摹。中文的笔顺对日本人来说是陌生的,他大概写废了很多张,最后挑了自认为最工整的一张。
然后揣在贴身口袋里,跨越三千公里,带到了这张茶桌上。
江父的眼眶一热。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角落。
“服务员!”
“先生您好,请问……”
“把茶撤了。”江父的声音沙哑了半度,“上酒。东北小烧。”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我们茶室不提供……”
“我自已带了。”
江父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瓶东北小烧。
玻璃瓶,没有任何花哨的包装,瓶身上就印着三个红字:老村长。
服务员识趣地拿了两只玻璃杯过来。
江父拧开瓶盖。
烈酒的辛辣气味瞬间在茶室里弥漫开来。
他给宗吉倒了小半杯。
给自已倒了满满一杯。
宗吉看着杯子里清澈的液体。上次喝白酒还是昨天宗平被灌的那场,后劲大得他第二天早上太阳穴突突跳。
但此刻,他没有犹豫。
他端起了杯子。
两只杯子在茶桌上方碰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但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父仰脖子,一口闷了。
宗吉也仰脖子。白酒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的脸瞬间涨红,眉头皱成了一团。
但他没咳嗽。
硬扛住了。
江父看着他这副死撑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他拿起手机,对着麦克风大声说了一句话。
翻译软件把这句话转成了日语。
宗吉听清了。
“你是个好父亲。”
宗吉端着空杯子,一动不动地坐了五秒。
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不是京都式的浅颔首。
是深深的、实实在在的一下。
江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这一次,宗吉主动端起了杯子。
他没用翻译软件。
他直接开口了。
中文。
“江兄。”
发音比“亲家”和“兄弟”都标准。
因为他练了太多遍了。照片背后那五个字,他在京都的书房里练了至少一百遍。
江父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咣”的一声把杯子砸在桌上,伸手一把攥住了宗吉的手腕。
力气大得宗吉胳膊生疼。
但宗吉没有抽手。
“放心!”江父用尽全力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大了三个分贝,“我闺女!”
他顿了一下。
改口了。
“咱闺女!谁也欺负不了!”
宗吉没听懂每一个字。
但他听懂了那个“咱”。
一个字。
把两家人,焊死了。
茶室的灯光温暖柔和。两个老头就着一瓶东北小烧,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后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宗吉的脸红得像关公,江父的舌头都大了,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十二楼的套房里,另一场不同的交融正在发生。
千雪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五颜六色的折纸。
美惠跪坐在她对面,正手把手地教她折一种日式平安鹤。
“这里对折,然后翻过来,这个角往里压……”美惠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着,一只巴掌大的纸鹤在她手里迅速成型。
千雪学得很认真,但第三只翅膀怎么都折不对称。
“妈,我这个歪了……”
“没关系,歪了才有灵气。”美惠笑着把千雪折的歪翅膀纸鹤和自已折的摆在一起,“你看,歪的这只反而更可爱。”
房门被敲了两下。
江母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千雪!妈进来了啊!”
门推开,江母端着一个大红色的礼盒走进来。
“给!”她把礼盒往床上一放,“大婚第一天,婆婆送新媳妇的见面礼,规矩!”
千雪打开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