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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哈尔滨回暖了。
所谓回暖，是从零下二十度变成了零下三度。路边的雪堆开始塌，化出来的水沿着马路牙子淌成一条细线，到了傍晚又冻成冰凌子。行道树的枝条还是灰的，但最细的枝梢上鼓出来一粒一粒的芽苞，被太阳照着，表面泛一层浅棕色的光。
周六下午，江源拎着一只风筝出了门。
柴犬图案。
千雪跟在后面，羽绒服换成了薄款棉服，围巾只围了一圈，手揣在口袋里。
“为什么是柴犬。”
“店里就剩这个了。”
“你没有提前挑？”
“有。我挑的老鹰被一个大爷买走了。”
千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风筝，柴犬咧着嘴笑，舌头伸在外面，神情蠢萌蠢萌的。
“和年糕一样蠢。”
“年糕是猫。”
“蠢的本质是一样的。”
出租车到松花江边。下了车，江堤上的风迎面灌过来，千雪的头发被吹成了一面旗。
她用手把头发按住，眯着眼睛往江面上看。
冰面还没有完全化开。近处的冰已经发暗，颜色从冬天的亮白变成了灰青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下午三点的太阳光。远处的冰面上还有人在走，黑色的小点散落在白色和灰色的交界线上。
江堤上的草坪露出了一小片，枯黄色的草尖从残雪底下钻出来，蔫蔫的，但已经算是春天的第一批信号了。
天是淡蓝色的。不是冬天那种铅灰，是被风刮干净之后的、透亮的、很薄的蓝。
千雪站在堤坝的水泥台阶上，吸了一口气。
冷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带了一点土腥味和河水味的冷。
“可以闻到春天。”她说。
江源已经在拆风筝的包装了。
竹骨架。塑料布面。线轴是手动的，缠着大概一百米的白色风筝线。他把骨架撑开，把线穿好，检查了一下提线的角度。
“你放过风筝没有。”
“小时候放过一次，在京都的鸭川。”千雪想了想，“飞了大概两米就掉河里了。”
“那今天再试一次。”
江源把风筝递给她，自已往后退了二十步，拉住线轴。
“我喊跑你就放手，然后你往前跑。”
千雪举着柴犬风筝，两只手攥着骨架的横杆，站在草坪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风筝面吹得哗哗响。
“跑！”
千雪撒手，往前冲了三步。
风筝晃了两下，歪歪斜斜地升了大概五米，然后一头栽下来，插在草坪上。
柴犬的脸朝地，舌头怼在泥里。
千雪站在原地，喘着气。
“它不行。”
“是你跑的方向不对，要顺着风跑。”
“我顺着了。”
“你往左偏了。”
千雪把风筝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柴犬的脸上多了一道泥印。
第二次。
千雪站好，举着风筝，这次认真看了一下风向。围巾被吹到了右边，说明风从左边来。
“跑！”
她往右前方冲出去。风筝被风兜住了，晃晃悠悠地升起来，七米，八米，十米。
千雪回头看着它，眼睛亮了。
然后风停了。
风筝像被人拽了一把，直直地掉下来，砸在她头顶三米远的地方。
柴犬再次面朝地。
千雪蹲在地上，看着风筝。
“两次了。”
“再来。”
第三次。
跑出去的瞬间风突然变向了，风筝在头顶转了两个圈，线绞在了一起，千雪被线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拽着线往后退。
风筝打着旋往下坠。
没救回来。
柴犬第三次亲吻大地。
千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团乱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红了。
她看着地上的风筝，又看了看远处的江面。
“江君。”
“嗯。”
“中国的风是不是看不起日本人。”
“风不分国籍。”
“那它为什么不帮我。”
江源走过来，把她手里的乱线一圈一圈地解开。解了大概三分钟，线轴理顺了。他把风筝重新撑好，检查了一下骨架有没有变形。
“第四次。这次我在后面拽线，你只管往前跑。”
千雪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想自已拽线了。”
“你再不让我拽，柴犬的脸就没了。”
千雪把头发扎好，围巾塞紧了，站到了起跑位置。
“准备好了。”
“跑。”
她往前冲出去。这次没有犹豫，步子迈得开，棉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她两条腿跑得飞快，像一只小兽。
身后江源放线、拽线、控制角度，风筝在头顶摇了两下，忽然一阵大风从江面上灌过来。
风筝猛地窜上去了。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柴犬在天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