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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扶手，看着客厅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
江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
“别站着看了，你爸昨天下午三点半出门，五金店转了四家，建材市场跑了两趟，防滑地垫挑了三种厚度，最后选的是最厚那款，马桶圈比了五个牌子，选的恒温最稳定那款，夜光防滑条他专门找了消防级别的材料，说荧光粉含量高，半夜亮度够。”
她顿了一下。
“回家收拾到晚上十一点，一个人打的包扎的绳子，早上五点起来寄的快递，寄完了又不放心怕快递丢件，自已坐公交又跑过来了。”
千雪低头看着客厅。
江父已经贴完了一楼所有的桌角，他拎着工具箱上了楼梯，每上一格台阶就往台阶边缘贴一条夜光防滑条，荧光绿的胶条被他精确的贴在台阶最外沿，用手掌来来回回碾了两遍确认不会翘边。
千雪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书房门框、卧室门框和卫生间门口，防滑地垫一共铺了六块。
马桶旁边的地面也铺了，浴室门口的地面也铺了，洗手台
江父贴完最后一条防撞条站起来，锤了两下自已的膝盖，跪了太久导致裤子膝盖的位置沾了灰。
千雪走到院子里看台阶，院门口的三级台阶每一级的边角都被包上了橡胶条，灰色的橡胶条被剪成精确的长度，贴缝贴的严丝合缝。
她继续往院子里走，发现月季花架旁边的石板地面缝隙里填了防滑砂，院门的铁门槛上也贴了一层软胶。
然后她看到了年糕的猫窝，木头猫窝的门框贴了一圈软垫。
千雪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圈软垫，白色的海绵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固定住，门框上下左右四面全包了。
年糕正蹲在猫窝里面，金色眼睛从软垫的缝隙里看着千雪。
千雪看那圈软垫看了很久，江父竟然给猫窝都包上了软垫，就是因为怕猫跑起来冲撞到她。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泡了一杯茶。
她端着茶杯走到客厅，江父正坐在沙发上腰弯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上全是灰且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胶渣，裤腿膝盖那块磨出了两团白印子。
千雪走到他面前，把茶杯递过去。
“爸，喝茶。”
江父抬起头，他的眼神慌了一下，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搓掉了一层灰，然后又搓了两下像嫌不够干净。
他伸手接过茶杯，杯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两只手都包着杯壁，大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地滑，”他说。
停了两秒。
“你步子小。”
又停了一秒。
“别磕着。”
六个字，一句话说了三截。
千雪盯着他手上那些灰和胶渣，盯了五秒。
“知道了，爸，我会小心的。”
她的声音发紧了赶紧转身上了楼，不转身不行，鼻子已经酸到快绷不住了。
晚上十一点，卧室的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千雪的速写本上。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线条从页面中央落下。
是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的背影，黑色羽绒背心和深灰工装裤，膝盖上两团白色灰印，他右手按着一枚海绵防撞包左手撑在茶几腿上，头微微低着，视线专注的盯着桌角的接缝。
旁边的地板上散着扳手、卷尺和撕下来的背胶纸。
千雪用极细的勾线笔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日文，世界上最安全的结界，中国公公的防撞条。
她合上本子，把铅笔插进笔筒。
窗外忽然暗了一下。
千雪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院子里的路灯照着那排小白菜苗，绿芽上沾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在灯光下打着微弱的亮。
不是露水而是白色的，极细极轻的白色颗粒从天上往下飘，没有方向被风吹的东倒西歪。
落在月季花架上，落在猫窝的屋顶上，落在江父下午刚包好橡胶条的台阶上。
哈尔滨的初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