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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庄子上,已经歇了两日。
这庄子在西安城外的白鹿原脚下,前后三进,占地几十亩,是林家在关中的老巢。站在庄子高处,往东能望见潼关的方向,往南是沉沉压下来的终南山。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爷。”来福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人都到齐了,在二门外候着呢。”
林昭点点头,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二门外,十个汉子站成一排。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挎刀,站得笔直。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姓赵,单名一个英字,是林昭亲手从庄户里挑出来练出来的。
“少爷。”赵英抱拳。
林昭挨个看过去,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十个汉子,十个都挺着胸膛,眼神不躲不闪。
“这几天歇够了?”
“歇够了!”声音齐刷刷的。
“那就跟我走。去老爷那儿。”
十一个人穿过二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东边是个独立的小院,青砖墙,黑漆门,门口种着两棵槐树。那是林伯廉的书房,寻常不许人靠近。
林昭走到门口,冲赵英使了个眼色。
赵英会意,手一挥。十个汉子立刻散开,两人守住门口,其余八人绕到院墙四周,把个小小的院落围得严严实实。
林昭推门进去。
书房里,林伯廉正坐在案后,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看着像个买卖人。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算盘搁在一旁。
“东家,那批粮……”中年男人话说一半,看见林昭进来,住了口。
林伯廉摆摆手:“先这样吧。你回去等信儿。”
中年男人躬身退出去,路过林昭身边时,恭敬地叫了声“少爷”,然后快步离开。
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林昭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赵英站在院门口,背对着这边,像根桩子似的杵着。其余几个护卫守在各自的方位。
“你的人?”林伯廉问。
“是。”林昭转过身,在他爹对面坐下,“十个,都是练过的。”
林伯廉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着儿子,等儿子开口。
林昭也没绕弯子。
“爹,咱们的产业,该卖了。”
林伯廉的眉毛动了动。
“全部?”
“全部。”
屋里静了一瞬。
林伯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咱们的家业,你知道有多少吗?”他问。
林昭没说话,等着他爹往下说。
林伯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张手绘的大元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县城池,画得清清楚楚。
“开封。”他指着汴梁的位置,“咱们在那儿有三十七家铺子,绸缎、粮行、茶庄、南北货,外加两个大仓库。城外还有五千亩地,都是好田。”
手指往西移。
“洛阳。二十三家铺子,外加一个车马行,骡马二百匹。城外还有三千亩地,连着洛水,旱涝保收。”
手指继续往西。
“西安本地,渭河南北加起来一万两千亩地。凤翔那边,山场林地五万亩,光伐木一项,一年进项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手指往南,越过秦岭。
“四川。成都府、重庆府,铺子四十六家。最大的那个茶庄,整个成都只此一家。还有两座茶山,每年产茶数万斤。”
手指收回来,在账册上点了一点。
“还有山西的盐引,湖广的布庄,苏杭的丝绸,再加上各地的宅子、仓库、码头。零零碎碎加起来,光是地,就超过二十万亩。”
林伯廉说完,看着儿子。
林昭点点头。
“全卖了。”
林伯廉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外头现在什么行情吗?”他问,“河南那边已经乱了,到处都是流民。粮价一天一个样,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这么大张旗鼓地卖产业,官府会盯上,同行会压价——”
“所以更要快。”林昭说,“趁着还能卖,能卖多少卖多少。趁着还能买,能买多少粮买多少粮。”
林伯廉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两棵槐树。
院子里很静。赵英他们守在外面,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你有多大的把握?”林伯廉问,背对着儿子。
林昭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是问买卖,不是问粮价。是问那件事。
“七成。”林昭说。
林伯廉回过头。
“七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去年你才说五成。见了那和尚一面,就变成七成了?”
林昭笑了。
“爹,那和尚比我想的强。”他说,“不是本事强,是心性强。一家死绝了,还能活着;给人家放牛,还能活着;庙里没粮了,出来要饭,还能活着。他那个活法,跟野草似的,烧了还能长。”
他顿了顿,又说:“这种人,要么窝囊一辈子,要么一飞冲天。我看他是后一种。”
林伯廉看着儿子,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