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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凤翔之后,林昭在城里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见了凤翔本地的乡绅、商会、耆老,听了无数遍“将军英明”“将军仁义”的恭维话。他也见了新归顺的各县知县,听他们汇报本地的情况——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有多少,问题有多少。
听了一圈,他发现问题比想象的多。
回到西安,还没喘口气,王举人就找上门来了。
“将军,出事了。”
林昭抬起头。
“什么事?”
王举人脸色凝重,把一沓文书放在案上。
“政务司
林昭拿起那些文书,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蓝田县下辖某村。政务司的人去的时候,发现村里根本没按新政策分地。乡老说“地都分完了”,但实际上,那些地还攥在几个大户手里。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第二份,渭南县某镇。开荒令发了三个月,镇上根本没组织开荒。里长说“老百姓不愿意”,但实际上,是里长自已占着好地,怕开了荒分给别人。
第三份,华州某村。法务司的推官去审案子,发现村里的里正根本不让老百姓来告状,说“我们村的事我们村自已解决”。
第四份,临潼某乡。征兵令发下去,乡长报上来的名单,全是些老弱病残。青壮年一个没有。后来一查,那些青壮年都被乡长藏起来了,留着给他自已干活。
林昭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文书放下。
“这是怎么回事?新政推行了几个月,怎么还有这种事?”
王举人叹了口气。
“将军,咱们地盘大了,县城十几座,村镇几百个。政务司能管到县,管不到村。村里的事,还是那些乡老、里长说了算。这些人,有的祖祖辈辈就是村里的头,有的跟大户勾连着,有的本身就是大户。新政是好,但到了村里,他们不执行,咱们也没办法。”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元军的地盘。现在,已经是他的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治理,才刚刚开始。
“县衙那边呢?县令不管?”
王举人摇头。
“县令管不过来。一县几十个村,县令就几个人,跑断腿也跑不完。再说,那些乡老、里长,都是地头蛇,县令去了,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糊弄过去就算了。”
林昭转过身。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每个村都派个县令去吧?”
王举人苦笑。
“将军,老夫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想来想去,没办法。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就是这个道理。朝廷的政令,到了县里就差不多了。村里的事,只能靠那些乡绅、耆老自已管。管得好坏,全看他们良心。”
林昭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村镇标记。
几百个村。
几万个农户。
几十万老百姓。
新政再好,到不了他们头上,就是白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先生,你说咱们的军队里,有多少伤兵?”
王举人一愣。
“伤兵?将军怎么想起这个?”
林昭说:“咱们打了几仗,伤兵少说也有几千。那些伤得重、不能再上战场的,怎么安置的?”
王举人想了想。
“大部分都发了一笔银子,安置回乡了。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安排在县城做点杂活。还有一些,在荣军院养着。”
林昭点点头。
“这些人,都可靠吗?”
王举人笑了。
“将军,那是跟您出生入死的兵。不可靠,谁可靠?”
林昭也笑了。
“那就用他们。”
王举人愣了。
“用他们?怎么用?”
林昭走回案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因伤退役的将士。还有那些年纪大、不适合再打仗的老兵。我有事跟他们说。”
三天后,西安城外的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千多人。
都是伤兵,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疤。他们站在那儿,虽然身体残缺,但腰板挺得笔直。
林昭站在台上,看着他们。
“兄弟们,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一千多人齐声吼:“不知道!”
林昭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们。你们跟着我,从山里打到蓝田,从蓝田打到西安,从西安打到凤翔。你们流过血,拼过命,立过功。现在,你们伤了,老了,不能再上战场了。”
台下静悄悄的。
“按规矩,你们可以领一笔银子,回家养老。但我想问问你们,愿意就这么回家吗?”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前排一个独臂的汉子开口。
“将军,俺不想回去。俺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俺想在军队里待着,哪怕给兄弟们喂马都行。”
旁边一个瘸腿的老兵也喊:“将军,俺也是!俺这辈子就会打仗,回家种地种不来!”
林昭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好。那我给你们一个新差事。”
他顿了顿。
“你们去村里。”
众人面面相觑。
“去村里?干啥?”
林昭说:“咱们现在地盘大了,县城十几座,村镇几百个。新政是好,但到了村里,没人盯着,那些乡老、里长就糊弄。老百姓分不到地,开不了荒,有冤没处伸。”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去村里,给我盯着。看那些乡老、里长有没有欺压百姓,有没有阳奉阴违,有没有贪赃枉法。看老百姓有没有分到地,有没有人欺负他们,有没有冤屈没处说。”
“你们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信得过你们。你们去了,老百姓就知道,我林昭没忘了他们。那些乡老、里长也不敢乱来。”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独臂汉子开口:“将军,俺们去了,算啥身份?”
林昭说:“叫书记官。归县衙管,但不听县衙调。你们的报告,直接送到检察司。有什么问题,直接报给我。”
另一个老兵问:“将军,俺们去了,人家听俺的吗?”
林昭看着他。
“你是跟着我打过仗的人。你往那儿一站,腰板挺直,眼睛瞪大,人家就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再说,你们不是一个人去。一个村派一个,镇上派两三个,县里再派几个巡查。互相通气,互相照应。”
“遇上不听话的,怎么办?”
林昭笑了。
“怎么办?先讲道理。讲不通,上报检察司。检察司不管,报给我。我亲自去跟他讲。”
台下哄地笑了。
笑完之后,那个独臂汉子第一个跪下。
“将军,俺去!”
旁边的人也纷纷跪下。
“俺也去!”
“俺去!”
“算俺一个!”
林昭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拼掉了胳膊腿,现在又愿意去村里给他盯着。
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