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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的考斯特驶进大风厂旧址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整。
阳光很好,初夏的太阳照在这片四周已经拆平的空地上,照出满地碎砖瓦砾。不远处,几栋还没来得及拆的旧厂房孤零零地立着,墙上还留着当年刷的大红标语——“工业学大庆”——字迹已经斑驳了。
沙瑞金下车,环顾四周。
白景文跟在身后,陈岩石已经等在门口,旁边站着乌泱泱几十号人——都是大风厂的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有的还戴着安全帽,脸上带着拘谨的表情。
“沙书记。”陈岩石迎上来,握了握手,“辛苦您跑这一趟。这些都是大风厂的老工人,听说您要来,一大早就等在这儿了。”
沙瑞金点点头,目光从那些老工人脸上扫过。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双粗糙的手,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畏惧,紧张,还有一点点期盼。
他往前走了几步,一一握手,亲切的和工人们交谈。
突然,听见一阵机器的轰鸣声。
是从那几栋旧厂房里传出来的。
不是一台机器,而是好几台同时运转的声音,织布机、缝纫机、裁剪机,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轰隆隆,像是一个小小的工厂正在满负荷生产。
沙瑞金停下脚步,看向陈岩石。
陈岩石的脸色有些尴尬:“沙书记,这……”
“怎么回事?”沙瑞金问。
旁边的郑西坡上前一步,壮着胆子说:“沙书记,是我们自已在干活。厂子要拆了,但我们这些老家伙,总得找点事做。接了点小活,做劳保手套、工作服什么的,挣点零花钱。”
另一个接话:“机器是咱们当年用惯了的,厂房法院查封了,不让动。但我们想着,反正也要拆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偷偷开起来。您要是不高兴,我们这就停。”
陈岩石脸色黑了下来,但是当着沙瑞金的面,不好说什么。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朝那几栋厂房走过去。
厂房正门上,还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贴的封条,而一旁的窗户大开着,窗沿上还搭着几块长木板,显然是供工人们进出的。
透过窗户,一股机油和棉布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二十多台机器正在运转,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两个老工人,有的在操作,有的在检查,有的在搬运成品。
陈岩石落在后面,找到机会,偷偷问郑西坡:“这是怎么回事?”
郑西坡苦笑着说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之前拆迁的事,我已经成了大风厂工人们眼中的叛徒了,这事也没人告诉我。”
陈岩石斥道:“这不是胡闹吗?法院封条贴在门上,窗户就能走了?厂房内的资产已经被查封了,这样搞,损坏了、流失了怎么算?”
郑西坡只能叹气。
沙瑞金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
然后他转过身,问那个跟过来的老工人:“法院的封条贴多久了?”
老工人:“有三个多月了。”
沙瑞金走到大门前,看见了那几张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红色印章,已经有些破损,但还牢牢地贴在门上。
他又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问了一句:“你们每天这样干,不怕被查?”
老工人苦笑了一下:“怕。沙书记,但我们这些老家伙,之前买断了工龄,退休金低。拆迁补偿款也没多少,儿女现在也不容易,过得紧巴巴的,总得找条活路。”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白景文说:“把封条撕了。”
白景文愣了一下:“沙书记,这是法院的封条……”
“法院的封条,是保护债权的。”沙瑞金说,“但现在厂子要拆了,设备马上要当废铁处理了,债权早就清完了,这封条还留着干什么?留着让这些老工人每天提心吊胆地干活?”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工人:“工人有劳动的权力。”
白景文没有再说什么,一旁的工人们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沙书记让撕,咱们就撕!”
人群涌动起来,十几个人涌向大门。七手八脚轻轻松松就给封条撕了下来。
封条只是一张纸,真正能阻挡工人脚步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公权力。
但是现在这份公权力被掩盖了。
有个老工人撕下最后一条封条,转过身来,对着沙瑞金鞠了一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把最前面那个老工人扶了起来。
“不用这样。”他说,“这是法律赋予你们的劳动的权力。”
陈岩石带头鼓掌,工人们反应过来,也纷纷鼓掌。
现场的气氛也热络起来。
视察继续。沙瑞金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和几个老工人聊了聊。他问他们接的什么活,多少钱一件,销路怎么样,有没有困难。老工人们一开始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视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沙瑞金刚准备上车,突然看见旁边站着两个人——陈海和侯亮平。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看着。陈岩石也注意到了侯亮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沙瑞金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白景文说:“请他们俩过来。”
白景文点点头,快步走过去。陈海和侯亮平跟着他走过来,站在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看了看周围,那些工人还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对陈岩石说:“陈老,借一步说话?”
陈岩石点点头。
四个人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沙瑞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陈海。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侯亮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被停职多久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想到沙瑞金会先问这个。他顿了顿,说:“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一个月,你在做什么?”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复盘反思,在想自已错在哪儿。”
沙瑞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兴趣:“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点。”侯亮平说,“我错在太急,没有弄清楚情况就轻易动手。”
沙瑞金没有评价,只是问:“那你现在还想查吗?”
侯亮平毫不犹豫:“想。”
“为什么?”
侯亮平说:“因为那个案子有问题。青山气田的转让价格明显偏低,山水集团的背景不干净,刘新建在里面搞了那么多猫腻,这个案子必须得查清楚,不然国有资产就白白流失了。”
侯亮平没有提刘长生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查青山气田,矛头就是直指刘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