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闺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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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群峰看得清楚。他知道肖钢玉是什么人——一个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做的农家子弟。他不想给肖钢玉任何机会和资源。他觉得,只要肖钢玉升不上去,就只能老老实实对女儿好。

可命运弄人。梁群峰退休之后,高育良起势了。

高育良从汉东大学调到省检察院,又调到吕州,一路升上去,成了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梁璐看着吴惠芬从“高老师家的”变成了“高夫人”,看着吴惠芬住进了省委三号别墅,看着吴惠芬在电视上陪高育良出访、接待外宾——她心里那个火苗又烧起来了。

她逼肖钢玉往上爬。

“你看看人家高育良!”她在家里摔东西,“你看看人家惠芬!我哪点比她差了?凭什么她能住省委别墅,我住公安厅的破宿舍?”

肖钢玉不敢顶嘴。他去找梁群峰,想让老丈人帮忙说句话。梁群峰不见他。他又去找高育良,想让高育良拉他一把。高育良倒是见了,说了几句客气话,没了下文。

梁群峰甚至私下联系了高育良,让他不要提拔肖钢玉。高育良答应了。他知道梁群峰的意思——肖钢玉这个人,不能用。

这件事,肖钢玉后来知道了。翁婿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肖钢玉做出了一个和上一世祁同伟一样的决定——投靠梁群峰的对头。他没有去哭坟,没有那么极端,但他去了赵立春的门路。

赵立春收下了他。

赵立春收下肖钢玉,不是因为看中他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样可以恶心梁群峰。梁群峰丢了个大脸,也彻底不管这个女婿了。

赵立春收了肖钢玉,却没有用心培养。和上一世的祁同伟一样,肖钢玉根基虚浮,前期升得快,内里全是坑。什么坑?人情坑、利益坑、关系坑。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直到高育良投入赵家帮,把肖钢玉收入麾下,肖钢玉的上升通道才真正打开。高育良需要人,肖钢玉是现成的。他在政法系统干了很多年,经验有,能力也有,只是被梁家压着没起来。高育良拉了他一把,他就起来了。从公安厅的处长,到副厅长,到厅长,再到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一路顺风顺水。

可肖钢玉被压抑了太久,一旦起来了,就收不住了。和赵瑞龙混在一起,被彻底拉下水。山水集团的两成暗股,那是多少?他自已都算不清。光这些年分红的数字,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梁璐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她告诉自已,肖钢玉挣的钱,是合法的。他当检察长,工资高,补贴多,灰色收入也有,但不至于犯法。她不知道的是,肖钢玉的钱,根本不是从检察院挣来的。

后来肖钢玉级别升上来了,梁璐也试过想修复感情。她开始对他好,给他做饭,帮他挑衣服,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肖钢玉看她的眼神,从恭敬变成了冷淡,从冷淡变成了厌烦。他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只是不理她。回到家就进书房,吃饭不说话,睡觉背对背。

梁璐知道,这个男人恨她。

可高育良承肖钢玉的情,梁璐和吴惠芬关系一直不错,肖钢玉不敢离婚。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将就着过。一个屋檐下,两个陌生人。

直到现在。

梁璐从疗养院回来那天晚上,给吴惠芬打了电话。她没有说肖钢玉骂她的事,也没有说梁正梁瑾的事,只是说想找人聊聊天。吴惠芬在电话里听她说了几句,安慰了她一番,约她改天来家里坐坐。

梁璐答应了。她需要见吴惠芬。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需要她。梁家倒了,肖钢玉靠不住,她需要一个靠山。高育良虽然也要退了,但毕竟是省委副书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高育良还认这门交情,她在汉东就还有立足之地。

两天后,梁璐驱车前往省委大院。

车子开到门口,被拦下了。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她,但还是公事公办:“梁老师,请您联系一下吴老师。”

梁璐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发紧。她知道规矩变了。以前她的车牌号是登记在系统里的,直接放行。现在梁家倒了,她的车牌号也被删了。她拿出手机,拨了吴惠芬的电话。

“惠芬姐,是我,到门口了。”

“好的,我跟门卫说。”

电话挂了。梁璐坐在车里,等着门卫接完电话,打开道闸。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已也是这样坐在家里,接过门卫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说,有一对夫妻,自称是汉东大学的老师,说和梁老师有约。她懒洋洋地说,让他们进来吧。

她知道那两个人是想通过她搭上父亲的关系。她不在乎。那时候的梁璐,是梁群峰的女儿,是汉东大学最漂亮的老师,是省委大院里人人都要客气三分的梁大小姐。随便什么人想见她,都要在门口等,等她的电话,等她的许可。

现在,攻守易型了。

门卫打开道闸,伸手示意她往里开。然后又指了一下旁边的访客停车位,让她把车停在那里。梁璐乖乖照做。以前,她的车是直接开进去的,停在三号别墅门口,想停哪儿停哪儿。现在她得停在访客车位,走一段路才能到吴惠芬家。

她停好车,拎着包,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省委大院她太熟了,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都认识。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父亲走,长大后自已走,结婚后跟肖钢玉走。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觉得陌生。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可走路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三号别墅到了。

这栋楼,她太熟悉了。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好几年,后来梁群峰换了更大的房子,这里就空了。再后来,分给了高育良。外墙重新刷过,院子重新整过,连门口的树都换过了。可梁璐站在门口,恍惚间还是能看见当年的样子——父亲在院子里浇花,母亲在阳台上晒被子,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阶。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

吴惠芬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看上去知性、优雅、从容。梁璐看着吴惠芬,忽然觉得自已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慢慢老的,一天一天地老,老到连自已都没发现。

“璐璐,来了!”吴惠芬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璐笑了笑,说还好。

吴惠芬领她进屋。客厅里已经完全变了样。红木家具没了,换成了一套浅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梁璐站在那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她第一次来高育良家,也是这样的陈设——书、字画、绿植,简单、朴素,但有品位。吴惠芬一直是这样的人,不管住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成诗。

梁璐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已家的红木沙发,又硬又冷,坐上去像坐牢。她跟肖钢玉吵了无数次,想换一套布艺的,肖钢玉死活不同意。不是怕花钱,是不想让她舒服。她知道。

吴惠芬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

梁璐犹豫了一下,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没有全说,挑着说。说梁正和梁瑾被纪委调查,说自已去疗养院看了父亲,说肖钢玉最近脾气很大,跟她吵架。她没有提肖钢玉骂她的那些话,也没有提自已从纪委回来的事。她不想让吴惠芬知道太多。

吴惠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一脸为难。

“璐璐,梁书记对我们恩情,我和老高都一直记在心上。”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但是你也知道,老高现在马上要退了。现在一切准备向刘省长看齐,稳定第一,平安落地。你家里的事,我可以跟他说说,但是估计……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梁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听懂了。吴惠芬的意思很明白——你爸已经退了,帮不上忙了。高育良也要退了,不想掺和这些事。你梁家的烂摊子,你自已收拾。不要连累我们。

梁璐心里堵得慌,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理解,理解的。高书记现在是敏感时期,我懂的。”

吴惠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璐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沙发太软,坐不住;茶太烫,喝不下;阳光太亮,晃眼睛。她想走,刚开口说“那我不打扰了”,吴惠芬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个文件袋回来。

“璐璐,你先别走。”吴惠芬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材料,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梁璐接过来,低头一看——照片、简历、学历证明。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清瘦,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这是……”

“小廖,廖清源。”吴惠芬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祁同伟省长的秘书。今年三十二岁,离异,有个女儿,在老家父母带着。武大中文系毕业,人踏实,稳重,有分寸。”

梁璐愣住了。

“芳芳从国外回来了,现在在中科院工作。”吴惠芬说,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既骄傲又焦虑的表情,“我和老高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她的人生大事。这个小廖,我们观察了很久,觉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英俊,但是为人踏实。我们也不摆高官的架子,小两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梁璐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惠芬也是这样跟她说话。那时候她还在汉东大学当辅导员,吴惠芬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拿着一沓材料,跟她分析这个男人的优点、那个男人的缺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帮她,可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你配不上好的,你只配这些。

“惠芬姐,”梁璐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小廖……条件不错。”

“是啊,”吴惠芬笑着说,“我们就盼着芳芳能早点定下来。”

梁璐看着吴惠芬的笑脸,心里翻江倒海。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当年你说,以我的条件,值得更好的。当年你说,只有找一个比祁同伟更年轻的,才能把面子挣回来。当年你说,肖钢玉这个人不错,踏实,稳重,有前途。

可现在轮到你自已女儿了,你选的是什么?一个离过婚的、带着孩子的、给别人当秘书的小科员?你不是说高官的女儿要嫁得好吗?你不是说面子最重要吗?你不是说以你的条件值得更好的吗?

可这些话,梁璐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她只能坐在那里,点头,微笑,说“不错”、“挺好的”、“芳芳有福气”。

吴惠芬又说了很多。说廖清源怎么跟祁同伟的,说高芳芳怎么跟他认识的,说两个人现在处得不错,说吴惠芬自已也很满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分享喜悦,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梁璐心上。

梁璐在那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点头,一直在微笑,一直在说“不错”、“挺好的”。她觉得自已的脸都僵了,嘴巴都干了,可她不敢停下来。

终于,吴惠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

“璐璐,老高待会儿要回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你家里的事,我会跟他说的。”

梁璐站起来,拎起包,跟着吴惠芬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套浅色的布艺沙发上,照在那满墙的书上,照在窗台的绿植上。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明亮,那么让人想留下来。

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吴惠芬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往停车场走。梁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惠芬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很好看,很真诚,很温暖。可梁璐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吴惠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问她从纪委回来之后怎么样,没有问她父亲的身体怎么样,没有问她弟弟们的事怎么样了。一句都没有。

梁璐站在路上,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她继续往停车场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后面有车驶来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挂着汉A0004的牌照,从别墅区的大门口驶进来。车子开得不快,稳稳地,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后排的隐私玻璃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梁璐知道里面坐着谁。

四号别墅就在三号不远,是常务副省长的住所。祁同伟调回汉东之后,就住在那里。梁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红旗从她身边驶过。车子经过的时候,速度没有减,方向没有偏,像是根本没有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车停在四号别墅门口。后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梁璐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着那个身影。挺拔,清瘦,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他下车之后,站在车旁,好像环视了一下四周。

梁璐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已的脸。检查妆容是否完好,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是不是整齐。她的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站在路边,像一个小女孩,等着被王子看到。

祁同伟的目光从她站的方向扫过。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进别墅大门。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哪怕一秒都没有。

门关上了。

梁璐站在路上,手还举在脸边,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