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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正协调研组一行抵达京州的时候,是个阴天。
六月的京州是梅雨季节,黏热,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意。车队从机场出来,沿着城市干道一路向省委宾馆驶去,车窗外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沙瑞金站在省委宾馆的迎宾台阶上,等着。
他的右边站着刘长生、祁同伟,左边站着高育良、田国富,后面依次是其他几位在场的省级领导。
副级领导率队来访,地方主要负责同志须亲自迎接。
没错,赵立春来了。
沙瑞金面上平静,心里不平静。他来汉东将近半年,马上是第一次见到赵立春。
这半年里,他没少听到这个名字——从每一个沟通的官员嘴里,从汉东的政治生态里,从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档案里,从那些还活着的、仍在运转的人脉网络里。
赵立春在汉东织了二十年的网,离开之后,那张网还在,还在呼吸,还在运转。
现在,织网的人回来了。
银灰色的考斯特稳稳停在台阶下,省委一行人连忙迎上去。
电动门打开。
赵立春缓步走下来。
沙瑞金看着他。
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发型一丝不乱。个子不高,一米七五的样子,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腰背挺直,走路稳健,脸上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的从容。他的眼睛不大,眯缝着,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细长的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沙瑞金向前两步,迎上去,伸出手:
"赵老,欢迎来汉东。
"
沙瑞金用了“来”字,没有用“回”。
赵立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容亲切,带着些岁月打磨出来的慈祥:
"瑞金同志,辛苦了。到汉东这么长时间了,你好像瘦了点。
"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老领导对年轻人的寒暄。
但沙瑞金心里清楚,
"你瘦了点
",放在这个时候说,有另一层意思——你来汉东,做了很多事,把自已弄得很辛苦。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茬,转而做了个手势:
"赵老,刘省长和育良同志你熟悉,我就不介绍了。这是祁同伟同志,我们省里的常务副省长。
"
祁同伟走上前,双手握住赵立春的手:
"赵老好。
"
赵立春打量了他一眼,笑容加深了一些:
"同伟同志,久仰,久仰。你在道口那几年,我就关注你了,干得很漂亮啊。现在道口已经是标杆了。
"
"那都是早年的事了,
"祁同伟语气平和,
"那时候年轻,做了些摸索。道口能有今天,是历届班子共同努力的结果。
"
赵立春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旁边。
"育良。
"
高育良走上前,微微欠身,伸出双手,语气平静:
"赵老,好久不见。
"
"好久不见。
"赵立春笑着,看着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把骨头,还是那么硬朗啊。
"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老了,不行了。
"
"哪里的话,
"赵立春摆了摆手,
"你我都是这个年纪的人,我知道你这把骨头。
"
两句话,点到即止。
迎宾的寒暄结束,队伍往宾馆里走。沙瑞金陪在赵立春左边,一路说着此次调研的安排,语气周到,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祁同伟走在靠后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黄乔松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
"赵老这次带来的随行人员,除了政协的几位工作人员,有一位我认识。
"
祁同伟没有回头:
"谁?
"
"赵老的秘书身边,有个人姓周,查了一下,以前是汉东省政府的,后来调到顺天,挂了个虚职。
"
祁同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晚宴安排在省委宾馆的内部餐厅,不大,十几个人,没有叫外面的客人,四大班子的主要负责人各出几位,加上调研组随行的几位,凑了两桌。
菜是汉东本地口味,蒸鱼、狮子头、清炒时蔬,外加一道笋干烧肉——据说是赵立春的心头好,在汉东当书记的时候常点。宾馆厨师特意从外面调了食材。
这个细节,是宾馆主任从老档案里翻出来的。
沙瑞金看到那道笋干端上来,没说什么。
酒是汾酒,不是茅台。
赵立春看了看桌上的酒,轻轻笑了一下:
"瑞金同志,这倒是合我的口味。茅台太烈,我这岁数喝不了了。
"
"赵老保重身体。
"沙瑞金举起杯,
"来,欢迎赵老来汉东,大家一起。
"
"好,好。
"
觥筹交错,气氛融洽。赵立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说起汉东这些年的变化,说起当年在吕州调研时看到的一条老街,说起京州环城公路通车那天他专门去走了一遍。说的都是具体的事,不涉及政策,不涉及人事,但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他在汉东留下的印记。
坐在他旁边的高育良一直在认真听。
沙瑞金也在听,同时在等。
等赵立春说出今晚真正想说的话。
到了第三轮酒,赵立春放下杯子,微微环顾了一眼,目光在座上的人脸上缓缓扫过,落到了沙瑞金身上,笑了。
"瑞金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桌的人都安静了,
"我这次来,就是走走看看,不给你们添麻烦。汉东这些年,底子打得很厚,是干出来的。
"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成绩,是在座的各位同志,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
"
说完,他举起杯子,看着整桌的人。
"汉东的未来,还是要靠在座的各位同志。
"
这句话说完,他先干了。
沙瑞金抬起杯子,喝了。
一杯汾酒落肚,不烈,但沙瑞金感觉到了一种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在座的各位同志
"——这五个字,指的不是今天坐在这个餐桌边的人,而是汉东官场里,所有曾经在他赵立春麾下工作过的人,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所有在他离开之后仍然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这是一次点名,也是一次集结。
次日上午,调研正式开始。
第一站是京州新能源产业园,是祁同伟主持省政府工作以来推动落地的重点项目,高新企业聚集,年产值已经突破了百亿。这个选点,是祁同伟建议的,沙瑞金点了头。
调研组在园区内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参观了几条生产线,听了企业负责人的汇报。赵立春走得慢,看得仔细,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挑不出毛病来——他毕竟当了多年省委书记,宏观经济的基本面是清楚的。
"好,好。
"他走出最后一间展示厅,点着头,
"这个方向走对了,新能源是未来。
"
祁同伟在他旁边,平静地说:
"感谢赵老肯定。这个项目的规划,也参考了赵老当年在汉东推动制造业升级的一些思路。
"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午饭后,调研组在宾馆稍作休息。
沙瑞金借口还有文件要处理,先离开了。赵立春的随行工作人员示意高育良留步——说是赵老想跟老同志叙叙旧。
高育良跟着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赵立春的秘书把茶放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立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没有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放下,才看着高育良,语气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在众人面前的从容,多了一分直接。
"育良,刘新建那边,你知道多少?
"
高育良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只是推了推眼镜:
"知道他被留置了。案情细节,纪委那边没有跟我通气。
"
赵立春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他跟了我多少年,你也知道的。
"
"知道,
"高育良说,
"老书记,您放心。刘新建在油气集团这些年,经手的项目,该认的都会认,不该说的,我相信他有分寸
赵立春点了点头,都是千年的狐狸,他自然听懂了高育良的意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没谈几句,这次叙旧边匆匆结束、
调研组在汉东停留了三天。
第三天,李达康全程陪同参观了林城某重大水利工程,这是赵立春任内规划立项的项目,李达康在汇报里专门说了一句
"感谢赵老的高瞻远瞩
",赵立春听了,脸上的笑容稍微真诚了一些。
下午,调研组返程。
省委宾馆门口,还是来时的阵势,几位主要负责人送行。
赵立春和沙瑞金握手。
"瑞金同志,工作辛苦。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