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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下官查访数日,颇有收获。”
“然则今日下官来此,并非为汇报案情。而是有一事,想请教侯爷。”
“哦?何事?”
“道同的妻儿老母,现下何处?”
这话如同一块冰,突然掷入滚沸的油锅。
朱亮祖的面色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那慌乱极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守正一直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妻儿老母?”朱亮祖干笑一声:“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本侯与他水火不容,他的家眷去了何处,与本侯有什么相干?”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亮祖,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朱亮祖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手指虚点着林守正:“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本侯是开国功臣,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你一个七品御史,无凭无据,凭什么到本侯府上这般质问?”
“侯爷杀人无数,下官是知道的。”
朱亮祖一怔。
“至正十八年,宁国之战。侯爷初降,未几复叛,据城抗官兵。那一战,侯爷亲手斩杀官兵十七人,其中三人是侯爷昔日在义军时的同袍。”
“至正十九年,侯爷再度被擒,应斩。陛下惜侯爷之勇,释而不杀,留于麾下。此后侯爷从天子而征天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亦多有……杀伐果断之时。”
“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在侯爷眼里,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如今不同了。洪武十二年了。“
“大明立国十二年了。”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职,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职掌,再杀一个人,便要有一条律文对着,再死一个冤魂,便有一份业债背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花,却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爷,风还在后头呼呼地追。万一哪一天追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赶忙低声道:“侯爷,林御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语冲撞之处,侯爷大人大量,不要生气。”
这个时候,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想着提醒朱亮祖不要恼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听得进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林御史,你说本侯杀人无数,本侯认。沙场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战功,不叫罪过。”
“可你说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没有!”
“你让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满广州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个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吗,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还有那个道同,你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方,天天想着算计人,寸功未立,都想着拿老子扬名立万……”
“哼,老子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硬着呢,不是谁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动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说了一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但……
却是他的心里话。
林守正这一刻也是着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般破釜沉舟式的摊牌,换取道同家眷的一线生机。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国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已的人。
那人那时还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着对他说:“闻汝骁勇,今果不虚。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时昂着头,说:“要杀便杀!若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那人便真的没有杀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封侯爵,镇南疆,儿孙满堂。
可这时,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又出现在了耳边。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点怕了。
道同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整个广州城,可是,这却证实近些时日发生在道同身上的谣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替这个冤死的官员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还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对朱亮祖有利的局面,可他却越来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刚批完一堆奏本,宫守义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茶香袅袅,朱元璋端起茶盏,还未及送到唇边,便见殿外内侍碎步趋入,跪禀:“陛下,广东奏本。”
茶盏悬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内侍将奏本交给了宫守义,而后,才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这奏本是林守正所写。
看完之后,朱元璋没有拍案,没有怒骂,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混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咱的大孙……一片好心啊,哎……就这样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给糟蹋了。”
“咱想跟他来文的。”
“哼……”
“他非得给咱来武的。”
“他忘了吗?咱的刀,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