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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柔最后还是签署了师承关系合同书。
那天晚上,父女俩正从诊所往家走,陆与安忽然开口。
“我以后可能还会收徒弟。”
陆柔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闻言抬起头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医术这种东西,够用就行,能救眼前的人就行。”陆与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一个人能看多少病,能救多少人?总有看不完的时候,也总有走不动的时候。”
“可要是有人能接着走,那就不一样了。”
夜风从巷子口穿过去,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陆与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街灯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柔和。
“但你得是第一个,不管是事实上,还是名份上。”
陆柔原本没把“师承”这件事看得太重要,她学的是中医学专业,按流程将来一样可以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一样可以进医院、坐门诊、看病救人。
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她以前总觉得,有没有都没那么重要。
可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纸手续,也不止是形式。
这是传承。
是父亲把自已这一身本事、这一辈子行医的根,正正经经地交到她手里。
她不只是陆家的女儿。
她是陆家医术的传人。
第二天,陆柔主动把去年那份师承关系合同书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她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填上了指导老师、姓名、出生日期、学历、专业、师承教学时间。
—
陆与安的名字在这些年被一点点地往外传去。
从“老街那位陆大夫看病很准”,到“很多大医院都没办法的病,他那儿还能试一试”,再到“那些大医院都说没希望的人,他那儿真有人活下来了。”
最先被行业内注意到的,是陆与安在肿瘤辅助治疗上的方案。
几个肿瘤方向的老专家在会诊后提起,说有几位长期化疗后体虚严重、免疫低下的病人,在陆与安手里调理出了非常漂亮的状态。
太多病人在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带来的后遗症里痛苦熬着。
有些人熬不过去,病没先把人压垮,治疗先把人拖垮了。
陆与安接手调养后的病人在后续治疗的耐受度明显提高,原本很多人撑不过去的阶段,硬是被他一点一点救了过去。
外界的说法最开始时还是相对保守的。说陆与安擅长扶正固本,擅长做现代治疗后的体质修复,擅长用中医把一些撑不下去的人再往前送一程。
后来病案越来越多,跟着他做研究、整理数据、参与临床观察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病例和数据一点点积累,最终推动了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性成果。
外界开始频繁提起陆与安的名字。
陆与安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在医学事业上做出了自已的贡献。
他花了很多年研究抗癌制剂,从古籍里翻出方子,改了无数遍,最后成功研究出来十几种针对不同的阶段、不同的体质、不同的病位的抗癌制剂。
还有很多曾经只能在民间经验里口耳相传的东西,被他硬生生拉到了现代临床体系中,一项一项落到实处。
陆柔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她从最开始坐在旁边学习记录的小姑娘,慢慢也成了能独立坐诊的大夫。
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坐在诊桌后面给病人搭脉问诊开方的时候,很多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有人会在看完病之后笑着说一句:“陆大夫,你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像吧?”
这时候张远如果也在,就会嘿嘿笑两声。“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病人一看就觉得踏实。”
这些年,张远也没走。
他后来正式拜了陆与安为师,成为了继陆柔之后的第二个徒弟。
他妈高兴得逢人就说,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
当年送儿子去读中医药大学,学的是管理,亲戚朋友问起来,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儿子是正正经经跟着老中医学医的。谁问起来,她都能挺直腰板说一句:“跟着陆大夫学呢。”
但张远这人挺有意思,明明学得很认真,脉案也写得像模像样,可就是对前台收银、挂号、抓药这些事格外有感情。
都已经是馆里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没什么事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药柜前一站,顺手接过病人的单子抓药,动作利索得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陆柔有时候看见,都忍不住笑他。
“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站前台?”
张远一边低头抓药,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师姐,这叫不忘初心。”
陆柔听得直乐。
而陆与安只是抬了抬眼,淡淡说一句:“少贫,药别抓错。”
张远立刻站直:“好嘞师父。”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前走。
陆与安六十岁那年,正式当选国医大师。
陆柔知道这个消息后还是控制不住眼睛发热。
她想,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原来那个从前总坐在旧诊桌后面、日复一日守着那间小诊所的父亲,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曾经那些质疑过中医、轻慢过他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那间被人盯着、算计着、差点出事的小诊所,也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光里。
—
小诊所差点出事的二十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也有很多东西,没怎么变。
陆氏医馆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老街上的小诊所了。
几经扩建后,已经成了一家集临床、教学、科研于一体的中医综合诊疗中心。设有标准化的病案室、专门的疑难病会诊门诊、中药制剂研究室,还有带教学生用的临床教学区。
门口的牌匾换过几次,里面的木药柜却一直还留着。
老街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道路修宽了,店铺翻新了,可那块地方还是被很多人习惯性地叫作“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