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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黑木同学有没有在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他的笔试成绩肯定可以超过汐高的录取线,但是面试似乎不是他的强项……不过,既然我这样的人都能通过,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在心里祝愿着黑木同学能够顺利考上汐高,不是为了我那点自私的能够赎罪的期待,更是因为那是他的愿望。
我由衷地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
又是一年四月,不过这一次我已经置身在了汐高的校园里,樱花还未落尽,风起时,淡粉色的花瓣飘进崭新的校服衣领,触感微凉。
我攥紧书包带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新鲜的气息。
教室在二楼,走廊里几乎挤满了人,我低着头穿过人群的缝隙,手心微微出汗,一路来到自己的班级。
虽然早已在分班表上看到了那个名字,但是当黑木的身影出现眼前时,心底还是翻起了更强烈的情绪。
靠窗那排,中间的座位,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我下意识地往他旁边的位置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庆幸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那个座位还没有被别人占去。
隔得近了便能愈发清楚地感觉到,黑木他和国中时……不同了。
不仅是长相,还有围绕在他周身的气场。记忆中那个总是紧绷、眼神锐利又阴翳的身影,此刻显得意外松弛。
校服穿得不算整齐,领带松垮地挂着,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他转笔的动作很熟练,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喧闹的新同学——没有不耐,也没有警惕,充满了置身事外的平静。
那种尖锐的、仿佛随时准备反击的气场,消失了。虽然在数不清的观察中早隐隐有这样的感觉了,但没有完全参与他经历的我还是不知道在黑木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倘若,是因为我,而让他觉得所做的那些事都是不值的话……我不自觉地抓紧了刚刚放到桌子上的笔记本,又忍不住侧过脸去瞄了黑木一眼。
“……好了,安静!”
思绪停止在这里。
名叫高桥彩乃的女性——同时也是新班级的班主任,此刻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才刚刚做完自我介绍——她之前似乎也在帆中任教过。
“那么,从第一排开始,请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坐的位置还算比较靠后,心跳随着前排人数的减少而逐渐加快。
轮到黑木了。
他放下笔,慢悠悠地站起身。全班的目光——尤其是女生们的——几乎瞬间聚焦过去。
兴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这一点即使在我当初最惶恐的时候也无法否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国中时低沉了些,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玩世不恭般的轻快。
“黑木慎也,毕业于帆中,是为了彩乃老师才考上汐风高校的。兴趣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硬要说的话,我是个抖M。”
原本嘈杂的教室里瞬间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他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继续用那随意的口吻说。
“所以,欢迎大家来欺负我。各种意义上的,我都挺欢迎。”
几秒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压抑的笑声、惊讶的抽气、更多的则是疑惑与打量以及夹杂着负面情绪的嘲笑。
站在讲台上的彩乃老师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快速出声将他略过。
“下一位同学。”
黑木像没事人一样坐下了,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指在课桌下绞紧了。
虽然这样的自我介绍听上去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但我能感觉到的——在那样语气底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那是从过去就属于黑木慎也的东西。
这样的认知,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就是下一个做自我介绍的人,于是慌忙从座位上站起。
“那个……我是为……小林优希……毕业于帆中……”
喉咙发干,差点学着黑木的样子将不能说的秘密付诸口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兴趣是……读书。”
我脱口而出,然后慌忙补充。
“……和写作。”
“写作?”
彩乃老师温和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样的写作呢?”
我的脸瞬间发烫。
“就……普通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日记……之类的……”
“好的,请坐吧,小林同学。”
彩乃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
“下一位。”
我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用余光偷偷瞥向旁边的座位。
黑木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玩着笔,时不时地在面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侧脸的线条平静无波,仿佛我那漏洞百出的自我介绍,以及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关注一秒钟。
自我介绍环节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有同学模仿黑木的调子开玩笑,引来阵阵哄笑;有人规规矩矩地说着“喜欢电影”“爱好篮球”;还有人和我一样紧张得语无伦次。
终于,最后一位同学坐下。彩乃老师合上点名册,目光扫过全班。
“那么,接下来我讲几件事……”
我试图集中精神听老师讲话,关于社团招新、下周的入学指导、班委选举……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右侧。
“抖M”
是为了吸引火力吗?像以前那样,把针对他人的恶意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我的沉默,我的逃避,是不是也是促成他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
“——以上。那么,今天早上就先到这里。”
彩乃老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大家可以休息一下,熟悉环境,还有参观一下社团宣传会,十点半在礼堂举行新生入学式,不要迟到。”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交谈声,笑声。很多人开始和前后左右的新同学搭话,交换着初中和爱好信息,或者迫不及待地赶往操场。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看着黑木慢吞吞地收拾好笔和本子,站起身,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的意思,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等、等等——”
黑木停下脚步,侧过身。深褐色的眼睛里依旧只有淡淡的疑问,我站起来,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这么迫不及待?想好要怎么欺负我了?”
“黑木……同学。”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微弱。
“刚才……你的自我介绍……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黑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的体感长度赶得上一个世纪。然后,嘴角又勾起那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因为那是事实啊,小林同学。”
事实……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有女生在小声议论“那个人好奇怪”,有男生在笑“该不会是认真的吧”。那些目光,那些低语,一部分追着慎也离开的方向,一部分落在我这个突然叫住他的“怪人”身上。
“还有什么事吗?如果你不是来欺负我的,那恕我不奉陪了。”
黑木和我对视着,那双眼睛——和我记忆中一样,是偏深的褐色,此刻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及一丝面对陌生同学时礼貌的疏离。
他在等我说话,而我,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个让心脏几乎停跳的事实——
黑木不认识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回忆,就像在看任何一个刚刚知晓名字的同班同学。
对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也许在他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模糊的、需要被保护却又令他失望的轮廓,连五官都未曾留下。
一股巨大而近乎荒谬的酸楚涌上鼻腔,混杂着长久以来愧疚压出的钝痛,又掺进了可耻的庆幸。
那些写了无数遍的“对不起”,那些在脑海中排练过千百次的忏悔和解释,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苍白、笨拙,且毫无必要。它们的存在基于“他知道”的前提。
忘记了也好……从一开始就没记住也罢……
强行让他想起,撕开那道可能已经愈合的伤疤,把我的愧疚和不安倾倒给他——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的伤害……道歉和原谅是奢侈的,它要求受害者铭记痛苦,并慷慨地给予施害者一个解脱的机会。我没有资格要求这样的奢侈。
在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此刻,将我的一切——我的关注,我的陪伴,我所能付出的全部微小努力……尽数献上。
不求回应,不求原谅。
……我是个卑鄙的人。
但这……就是卑鄙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赎罪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