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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节度使府时,夜风扑面而来,王舍人打了一个寒噤。他抬头望天,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远处城墙上,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板上,扭曲破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签下的不是一份议和书,而是一纸卖国契。
王舍人回到小镇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他骑了一夜的马,又赶了半天的路,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名隨从跟在他身后,也是疲惫不堪,面色灰败。
赵弘殷在营中清点物资,远远看到王舍人回来,心中便是一沉。看王舍人那副模样,议和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消息很快传开。將领们纷纷聚拢过来,围在王舍人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著议和的情况。
王舍人一言不发,只是低著头,快步往刘知远所在的民房走去。
刘知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自从昨日吐血昏厥之后,便一直没有缓过来。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御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需要耐心静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皇帝真正需要的不是静养,而是一个好消息,一个能让他保住顏面的好消息。
王舍人走进,刘知远睁开眼睛。
目光浑浊暗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看到王舍人的一刻,油灯亮了一下,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如何”,刘知远声音嘶哑,“杜重威答应谈和了”
王舍人跪在榻前,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头。
刘知远心知情况不妙,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说!杜重威那廝到底说了什么”
王舍人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声音颤抖:“陛下,杜重威答应了议和。但是,他提了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舍人將杜重威的三个条件一一说了出来。每说一条,刘知远的脸色便白一分。说到第三条时,刘知远的面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灰败了,死人脸上才有的灰败。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郭威站在一旁,面色不变。柴荣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嘴唇紧抿。
李万全、刘重进、曹英等將领站在门外,听到这三个条件,一个个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承认地位……方圆五十里不得踏足……自行任免官员……”,刘知远喃喃地重复著这三个条件,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是后汉的开国之君。
他御驾亲征,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鄴城,结果呢结果打了一月有余,连城墙都没摸到,反而被杜重威杀得丟盔弃甲,狼狈逃窜,最后还要低声下气地去求和。
求和也就罢了,杜重威还开出这样的条件,这哪里是求和这分明是投降!
“陛下,”,王舍人跪在地上,“臣也知道这些条件太过苛刻,但杜重威寸步不让,臣,臣实在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刘知远怒斥,“你是朕的使者,你是代表朕去议和的!你就这样答应了你就这样把朕的脸面、把朝廷的脸面,都丟尽了!”
“陛下息怒!”,王舍人连连叩首,“臣万死!臣万死!但若是不答应,杜重威便要再战。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实在是,实在是打不下去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刘知远最痛的地方。
仗打不下去了。
刘知远知道,他当然知道。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五万残兵败將。粮草輜重,丟了个精光。攻城器械,一架不剩。士气士气早就没了。手底下士卒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怨恨。
他什么都知道,但知道又有什么用
“陛下,杜重威还说,只要朝廷正式下旨册封,他便上表谢恩,归顺朝廷。他还说,愿意收敛我军阵亡將士的遗体,放归我军伤兵……”
“住口!”,刘知远猛地坐起身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这是在施捨朕他这是在羞辱朕他杜重威算什么东西一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一个投靠契丹的叛贼!朕是天子!朕是皇帝!朕怎么能……怎么能……”
话戛然而止。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嗽来得又急又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刘知远弯著腰,双手撑著榻沿,整个人都在颤抖。
“陛下!保重龙体!”,侍从们惊呼著围上去。
刘知远摆了摆手,想要推开他们,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面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