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菩萨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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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儿想了想,忽然迟疑道。

“其实……疤脸儿妄自揣测,李爷此去河北,还有一事。”

李继业闻言,那目光微微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头也不回的问道。

“何事?”

疤脸儿小心翼翼道。

“这黄河河北山西一带,年节之时……便决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轻声道:“不论李爷您现在心里装的是霸业,还是天下。

——此河北一行,对于看不上山匪流寇、散兵游勇的您而言,那流离失所的良家百姓,便是兵、是民。”

李继业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过头看向疤脸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疤脸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

他没有料到。

第一个看穿他心思的,会是这最不起眼的疤脸儿。

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疤脸儿,这个被众人起哄时只会苦笑求饶的疤脸儿,这个被杜娘子防得死死的疤脸儿——

竟然摸到了他心底的话。

李继业默然不语。转过头,虎目极远,瞭望着前方的天空。

那目光越过了山道,越过了田野,越过了渐渐变淡的春雾,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

这时,山道旁又走来一家人。

没有车,没有驴,只有两条腿。

当先的是个汉子,肩上挑着根扁担,一头挑着个破包袱,一头挑着个瓦罐,压得扁担弯弯的,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

他身后跟着个妇人,背上背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

再后面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半天。

他们从骑队旁边经过时,那汉子低着头,不敢多看。

妇人也侧过身,把孩子的脸挡住。只有那老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支人马众多的队伍。

她的目光浑浊,在那百来匹膘肥体壮的马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些锃亮的甲胄刀枪上。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地往挪着。

那五六岁的孩子被妇人牵着,走得很慢。他赤着的脚,踩在春泥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此时李继业背后,那早已看不见的二龙山宝珠寺,大雄宝殿之中的释迦牟尼,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远方。

那视线,与他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承业看见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骑队与这一家人,擦身而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那家人蹒跚的脚步声,在春风里交织。

……

——是岁春,黄河决于澶州,溃及沧、瀛、德、棣诸州。

洪波所至,千村霹雳,万姓飘零。浊浪排空,庐舍为墟。浮尸蔽水,哀鸿遍野。

壮者散之四方,弱者转乎沟壑。有抱树三日而不绝者,有举家自沉以求速死者。

官仓虽发粟赈济,然吏胥上下其手,民所得者,不过糠秕而已。惨烈之状,虽古书所载,亦不能尽言。

——是的。

此行的第一目的。

便是,活人、聚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