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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儿想了想,忽然迟疑道。
“其实……疤脸儿妄自揣测,李爷此去河北,还有一事。”
李继业闻言,那目光微微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头也不回的问道。
“何事?”
疤脸儿小心翼翼道。
“这黄河河北山西一带,年节之时……便决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轻声道:“不论李爷您现在心里装的是霸业,还是天下。
——此河北一行,对于看不上山匪流寇、散兵游勇的您而言,那流离失所的良家百姓,便是兵、是民。”
李继业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过头看向疤脸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疤脸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
他没有料到。
第一个看穿他心思的,会是这最不起眼的疤脸儿。
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疤脸儿,这个被众人起哄时只会苦笑求饶的疤脸儿,这个被杜娘子防得死死的疤脸儿——
竟然摸到了他心底的话。
李继业默然不语。转过头,虎目极远,瞭望着前方的天空。
那目光越过了山道,越过了田野,越过了渐渐变淡的春雾,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
这时,山道旁又走来一家人。
没有车,没有驴,只有两条腿。
当先的是个汉子,肩上挑着根扁担,一头挑着个破包袱,一头挑着个瓦罐,压得扁担弯弯的,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
他身后跟着个妇人,背上背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
再后面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半天。
他们从骑队旁边经过时,那汉子低着头,不敢多看。
妇人也侧过身,把孩子的脸挡住。只有那老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支人马众多的队伍。
她的目光浑浊,在那百来匹膘肥体壮的马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些锃亮的甲胄刀枪上。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地往挪着。
那五六岁的孩子被妇人牵着,走得很慢。他赤着的脚,踩在春泥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此时李继业背后,那早已看不见的二龙山宝珠寺,大雄宝殿之中的释迦牟尼,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远方。
那视线,与他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承业看见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骑队与这一家人,擦身而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那家人蹒跚的脚步声,在春风里交织。
……
——是岁春,黄河决于澶州,溃及沧、瀛、德、棣诸州。
洪波所至,千村霹雳,万姓飘零。浊浪排空,庐舍为墟。浮尸蔽水,哀鸿遍野。
壮者散之四方,弱者转乎沟壑。有抱树三日而不绝者,有举家自沉以求速死者。
官仓虽发粟赈济,然吏胥上下其手,民所得者,不过糠秕而已。惨烈之状,虽古书所载,亦不能尽言。
——是的。
此行的第一目的。
便是,活人、聚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