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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得下吗”
“我放得下。我看了十五年大门,该放下的都放下了。他放不下,是因为他是老师。”
秦墨站起来。“赵师傅,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走出工厂,上了车。他开往城西的那所废弃中学。那间教室,白墙上的粉笔画。他站在墙前,看著那个“师”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学楼。
他没有去中心广场。他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看了几个”
“四个。煮麵的,种菜的,桥下的,看大门的。”
“他们怎么样”
“都活著。好好活著。”
老周点了点头。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恆远西城。他翻开第三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工友的名字。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没有抬头。他继续看。
第二天,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今天没课”
“下午有。上午没事。”
“那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城西。孙师傅的麵馆。请你吃麵。”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
“你最近天天往城西跑。”
“看人。看完了,就不跑了。”
“看完了吗”
“快了。还有几个。”
到了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秦墨,笑了。
“又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嗯。请他吃麵。两碗牛肉麵。”
孙德明去煮麵。秦墨和沈牧之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沈牧之看著墙上贴的照片——不是画,是孙德明煮的面。每一碗都不一样,汤的顏色,面的粗细,葱花的多少。
“他拍自己煮的面”
“他说面是画。每碗都是不同的画。”
面端上来。沈牧之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好吃。”
“当然好吃。他煮了二十年。”
两个人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秦墨付了钱,走出麵馆。沈牧之跟在后面。
“下一站去哪”
“城西废墟。看王德厚的菜地。”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你又来了。还带人了。”
“我朋友。姓沈。”
王德厚看著沈牧之。“你是警察”
“不是。我是老师。”
“教什么的”
“法律。”
王德厚点了点头。“法律好。法律不能让人看见,但能让人不犯错。”
沈牧之没有说话。秦墨蹲在菜地边,拔了一根葱,递给沈牧之。
“吃。辣的。”
沈牧之接过葱,咬了一口。辣。眼泪出来了。他没有擦,嚼了,咽了。
“有结构。”他说。
王德厚笑了。“你是第一个吃我葱的老师。”
沈牧之把葱吃完,站起来。“王德厚,你种的菜,確实有结构。”
“方远说的。菜就是画。”
秦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德厚,我们走了。”
“下次来,带孙师傅的面。”
“好。”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那片废墟。
“秦墨,你天天看这些人,不累吗”
“累。但看了,他们就不是一个人了。”
“你也是一个人。谁看你”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看我。方远看我。你也在看我。”
沈牧之没有回答。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档案室。沈牧之下车的时候,站在门口。
“秦墨,明天还看吗”
“看。还有一个。”
“谁”
“方远。他不想让我找到他。但我想看看他住的地方。”
“你知道他住哪”
“城西。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住的地方,一定有一面白墙。”
沈牧之走了。秦墨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在最上面。他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行踪。但他知道,方远在城西的某个角落,面对著一面白墙,没有画。他在等。等秦墨不再来找他。秦墨不会去找他。但他会等。等方远自己出现。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恆远西城。他翻到第四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失踪那天的天气。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窗外,天黑了。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