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百样馄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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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平吟头上的金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许路年套好牛车,载着一家老小和满满的祭品,吱吱呀呀地驶出小院,碾过清冷的青石板路,朝着城外的祖坟山而去。

越近山脚,路上行人车马便越多。

大多是阖家出动,扶老携幼,人人脸上都带着庄重与期盼。手中提着的、肩上挑着的、车上载着的,无不是各色祭品。

竹篮里冒着热气的馒头点心,箩筐里盛着整鸡整鱼,油纸包着喷香的卤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烛和冬日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山路蜿蜒,两旁是落了叶的乔木。

常青的松柏依旧苍翠,针叶上挂着未消的薄霜,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脚下是经年踩踏出的土路,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路年轻车熟路,引着家人来到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

两座并排的坟茔静静卧在几株苍劲的老松树下,坟头覆盖着枯黄的草茎。

许路年放下食盒,接过锄头,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坟头的枯草和落叶。许秋鸿也拿起带来的小笤帚,仔细清扫墓碑上的浮尘。

张贵娘则带着女儿们,将食盒里的祭品一样样取出,恭敬地摆放在坟前供台上。

四色馄饨整齐地码放在洁白的瓷盘里,旁边是干果、花糕、茶水和几样简单的荤素菜肴。

香烛点燃,袅袅青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带着松柏油脂的独特气息。一家人肃立坟前,双手合十,深深揖拜。

许路年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讳,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家人耳中。

“爹,娘,儿子带媳妇和孩子们来看您二老了……今日是冬至,咱家包了馄饨,馅料备了四种,皮蛋鲜肉、贡菜鲜肉、虾仁三鲜、羊肉韭菜……您二老尝尝,看岁岁这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难以抑制的骄傲,“你们的大孙女真是出息了!比儿子强。她每日天不亮就起,食肆里灶台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烟熏火燎,汗珠子摔八瓣,从不叫一声苦累,硬是挣下了家业!原先那小摊子赚的钱盘下了如今的铺面。她那手艺,食客天天排着长队,就为吃她一口热乎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

“这还不算!上月府城那‘琼宴赛’,多大的场面!多少名厨大家啊!咱家岁岁去了,您猜怎么着?硬生生捧回个‘探花’来!第二名!那可是第二名啊!我就说她是灶王爷座下的小仙童转世,这福气,这本事……”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脸膛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

“净说些没边儿的大话!” 张贵娘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丈夫的后肩,嗔怪道,“在爹娘跟前,也不怕臊得慌!”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和骄傲却藏也藏不住。她转向墓碑,语气温软而踏实:“爹,娘,别听他胡咧咧。不过咱家日子,确实是越过越有奔头了。孩子争气,也肯吃苦。到时候过了年,咱们准备正经开个大些的饭馆子。到时候,您二老在天上看着,也替咱高兴高兴……”

山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供台前燃烧的纸钱堆里。

跳跃的火焰映着许路年微红的眼眶和张贵娘虔诚的面容。许桑柔静静地站在父母身后,听着父亲那带着夸张却无比真挚的夸赞,听着母亲那朴素而充满希望的规划,山间的寒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暖流驱散。

她望着墓碑上模糊的刻痕,望着那两座沉默的土丘,望着父母微驼的背影,喉头微微哽住。

祭拜完毕,收拾好物品下山。

归家的路途似乎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中,许桑柔就立刻去灶房生起火来。闵流照和阿飞带着王老夫子和张老爷子一块儿回闵宅热闹过节去了,这下可没有阿飞替她生火了。

没多久,锅里的水就翻滚如沸,咕嘟咕嘟冒着大泡,白茫茫的水汽蒸腾弥漫,将整个灶房笼罩得如同仙境。

许桑柔麻利地系上围裙,净了手。

她先用长柄勺子舀起滚水,均匀地淋在几只青花大碗的内壁上免得滚烫的馄饨汤一冲下去,冷热相激,碗会炸裂。

温好的碗底,早已被放好了底料,一小撮细盐、几粒提味的白胡椒碎、一小勺自家炼的、金黄喷香的鸡油、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还有一小勺增鲜提色的上好酱油。

锅中的水剧烈沸腾着,许桑柔揭开锅盖,拿起竹篾编的大笊篱,将簸箩里的“元宝”们,分批下入这翻滚的“雪浪”之中。

生馄饨甫一入水,原本剧烈的沸腾瞬间平息了片刻,水面只余下细密的气泡。

片刻之后,锅底积蓄的热力再次爆发,滚水重新翻腾起来,如同无数白莲在瞬间绽放。

那些玲珑的“元宝”随着沸腾的水流上下沉浮、旋转、舒展。薄如绡纱的面皮在滚水中迅速变得半透明,隐隐约约透出内里馅料的诱人颜色。

一碗碗冬至的馄饨,就摆上了桌上。

“开饭了!”许桑柔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微哑。

许桑柔先给父母各端上一碗。

张贵娘眼中满是欣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许路年则迫不及待地拿起调羹,口中还念叨着:“快,趁热!”

许桑柔舀起一只虾仁三鲜馄饨。那近乎透明的面皮包裹着丰盈的内馅,隐约可见粉嫩的虾泥、金黄的蛋碎、微红的肉糜。她轻轻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虾肉弹牙鲜甜、猪肉醇厚油润、鸡蛋碎绵密喷香,数种极致鲜味在滚烫汤汁的催化下,完美地融合。

鲜美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四肢百骸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盈。

冬日的寒气,祭祖的奔波,在这一刻,被这口滚烫的鲜美彻底驱散殆尽。

桌上,许平吟已经顾不上烫,小嘴呼呼吹着气,努力对付着碗里那只小巧的贡菜鲜肉馄饨,咬开时贡菜的脆响格外清晰,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油光光的小嘴满足地咂巴着。

许秋鸿则偏爱那皮蛋鲜肉馅的,一口咬下去,皮蛋那独特的醇厚咸鲜与肉香交织,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张贵娘小口啜饮着清亮的汤,脸上是满足而恬静的笑意。许路年则是一口馄饨一口黄酒,吃得酣畅淋漓,面膛通红,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窗冬至的天黑得格外早,几颗寒星迫不及待地跳上天幕,闪烁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