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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新垄边水怎么慢,怎么绕,怎么从后头小口泄出去。
看根边的土。
看叶尖。
看雨后有没有硬皮。
这些事原本他们天天见,却没人把它们摆到一起看。
皇庄旧法压在人头上久了,庄户只管挑水、下田、挨骂、报数。地好不好,说是天。苗死不死,说是命。水够不够,说是差。
没人问这条沟为什么这样开。
没人问这一垄为什么这样压。
更没人敢问,既然旧法年年把地弄成半死,凭什么还要照旧。
现在两道新垄摆在眼前,苗还没长熟,人心却先动了。
老庄户看得最认真。
他蹲在麻绳外,手指没敢越界,只在自己膝上慢慢比画。
陆长安看见了,问:“你比什么?”
老庄户一惊,忙把手收回去。
陆长安道:“让你说。”
老庄户迟疑片刻,低声道:“小的西头那三垄,坡比这边更斜。若照这里这样压,怕水还是走太快。沟口得再小些,还得在中间拦一下。”
陆长安看他一眼。
“还行,没白蹲半夜。”
老庄户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
“小的只想少挑几趟水。”
这句话一出,田边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这话太熟了。
少挑几趟水。
少返几回工。
少挨几顿骂。
少烂几块地。
从头到尾,他们求的东西都小得可怜。可旧法压着这些小事,把人压成了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样子。
陆长安最烦的就是这个。
明明能少受点罪,偏偏有人非要让所有人照着最蠢的路走。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
“石通。”
石通上前:“在。”
“那老头西头三垄,今天下午去看。只准看地势,不准大动。先画出来,报给太子殿下。”
石通抱拳:“是。”
庄头脸色更白。
这一下,他终于意识到,昨夜那几个脚印带来的,远不止一场小罚。
往后庄户能不能看,能不能说,恐怕都要从这两道新垄边开口了。
以前庄户只能听吩咐。
现在他们能看,能说,还能把自己那块地的问题报上去。
这口子一开,许多旧话就压不住了。
常宝成便是在这时到的。
他跟着朱标身边的小吏过来取前一日验田册,原本只该在田边短留。可他看见麻绳外那一排庄户,看见他们一个个不敢动手,却拼命用眼睛记那两道新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伺候东宫太久,对这种眼神很熟。
当初东宫新灯、新岗、新册刚落下去时,底下人也是这样。
先不敢问。
先偷看。
先学着站在哪里不会犯错,学着新牌怎么递,学着旧脸面以后还管不管用。
规矩真正变的时候,案上的朱笔未必最先动。
底下那些怕错又想活的人,往往先变了眼神。
常宝成垂着眼,心口一阵说不出的发紧。
宫里那套旧规矩会疼。
地里这套旧法,也会疼。
他忽然明白,陆长安这个混账走到哪儿,都不像只在拆一处活。他像是专挑那些大家熟了一辈子的地方下手,偏偏一刀下去,还真能让人看见一点活气。
这才最叫人难受。
午后,消息送进临时值房。
朱元璋坐在案后,听完石通回报,脸色很难看。
“偷学?”
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冷笑道:“种个地也偷得像做贼。皇庄这些人,倒会给朕长脸。”
陆长安站在下头,低着头没吭声。
他昨夜没睡好,眼下困得很。此刻只想把这事快点说完,然后找个地方补一觉。
可朱元璋显然不打算让他舒服。
“你还许他们白日看?”
陆长安道:“堵不住。”
“朕问你该不该许。”
陆长安抬头:“该。”
屋里静了静。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硬着头皮道:“父皇,庄户想学,说明这法子有用。真有用的东西,越藏越乱。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谁真学地,谁借机探风,一眼分开。”
朱元璋眼神沉得很。
“你倒会给自己省事。”
陆长安诚恳道:“儿臣一直如此。”
朱元璋差点被他气笑。
朱标坐在旁边,手里翻着小吏刚送来的记页。
他没有立刻插话。
等朱元璋冷眼扫过去,他才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可分册。”
朱元璋看他:“怎么分?”
朱标道:“凡求学地法者,记名、记田、记所问,不入罪。凡夜里私近试田者,先训诫,再列名。凡不看田势,只看守备、换岗、册页流转者,另入探风册。”
陆长安眼皮微微一跳。
这就是朱标的冷。
他不把所有人一棍子打死,也不给任何人装糊涂的缝。
想学的人能站到光里。
探风的人会被单独拎出来。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准。”
一个字落下,屋里的气便定了。
朱标继续道:“另,试田外设界绳,白日许看,夜里禁近。谁有疑问,由小吉子先记,石通压场,陆长安核验。凡要试半垄者,先报地势,不得私改。”
陆长安听到自己名字,心里一沉。
又来了。
他就知道。
他只是想让这群人别半夜蹲草里吓人,怎么转眼又多了核验的活?
朱元璋看他那副表情,冷声道:“你不乐意?”
陆长安低头:“儿臣不敢。”
朱元璋道:“你是不敢,还是懒得敢?”
陆长安认真想了一下:“都有点。”
朱标低头看册,指尖停了一瞬。
朱元璋一把抄起案边镇纸,像是想砸他。
陆长安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到底没砸下去,只冷冷道:“混账东西。越想少干,越把活往自己身上招。”
陆长安很想说,这事儿也不全怪他。
可他看见朱元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元璋转向石通。
“照太子说的办。界绳拉明,夜禁压死。真学地的放到白日看,借看田探路的,给朕盯住。”
石通抱拳:“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这册你亲自定名。”
朱标垂眼,道:“就叫看田记。”
朱元璋嗯了一声。
“求活路的,朕给他看。借活路探朕口子的,朕给他刀。”
屋里众人心头俱是一紧。
陆长安却听得更累。
好好两道垄,先长出来的果然不是苗。
是人心。
而人心这东西,一旦动起来,比水车还难停。
傍晚时,看田记第一册立了起来。
朱标亲自定的格式。
姓名。
所管田亩。
所看新垄。
所问水路。
是否夜近。
是否探风。
字不多,却把人分得很清楚。
小吉子趴在田边一张矮案上,拿着笔记得额头冒汗。
他识字不算多,写得慢,偏偏问的人越来越多。
“我那块地低,水老积,能不能也开后口?”
“若改半垄,庄头说坏了算谁的?”
“新垄要多花几个人工,这工算谁的?”
前两句,小吉子还能勉强记。
问到最后一句,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陆长安。
陆长安也听见了。
问话的是个瘦高庄户,手背上全是裂口。他并没有要挑事的意思,只是怯怯地看着陆长安,像真怕自己多问一句就挨打。
“陆公子,若照这个法子改,小的们得多挖几道浅沟,还得插木签、守水口。这些算不算额外的工?若算,账上怎么写?”
田边忽然静下来。
庄头站在人群后头,原本灰白的脸色,竟像缓过来一点。
账房的人也在。
他是午后被朱标命人叫来的,本来只负责把看田记旁边的旧工簿带来对照。此刻听见这话,眼神立刻动了动。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陆公子,这也正是小的想禀的。”
陆长安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你想禀什么?”
账房躬身,双手捧着旧簿,声音恭敬得近乎小心。
“照皇庄旧例,挑水有挑水工,修沟有修沟工,补垄有补垄工。可陆公子这新法,既改水,又改垄,还要验田、守田、记田,看着每样都沾一点,却又对不上旧名目。”
他把簿子往前举了举。
“若强行入旧簿,怕后头核账时说不清。”
石通眼神一冷。
小吉子笔尖僵住。
庄头低着头,嘴角却像压住了一点气。
陆长安看着那本旧簿,忽然很想笑。
他真的只是想让地少死几块,让人少挑几趟水。
现在倒好。
苗还没熟。
人先偷偷学上了。
人刚学上,账房先捧着旧例堵到脸上了。
他揉了揉眉心。
“所以呢?”
账房头压得更低。
“小的不敢乱记。还请太子殿下定夺。”
朱标此时正从田埂另一头走来。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最后几句。
夕阳落在他手里的看田记上,纸边泛着冷光。
朱标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那本旧簿,又看了一眼田里的两道新垄。
“旧例记不进去?”
账房跪下:“回殿下,旧例无此项。”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
朱元璋也到了。
他站在田边,脸色沉沉,身后跟着常宝成和几名执册小吏。
田埂上一时安静得只剩水车声。
吱呀。
吱呀。
陆长安看着那本旧簿,心里最后一点困意也没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地还没熟,账先坐不住了。”
朱元璋冷眼扫来。
“你说什么?”
陆长安抬头,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朱标手里的新册。
“儿臣说,父皇,这回麻烦大概不在田里了。”
朱标垂眼,翻开旧工簿第一页。
纸页一响。
像一块刚缓过气的地,忽然又把一页更硬的旧东西翻到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