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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苗还没长熟,人先偷偷学上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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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新垄边水怎么慢,怎么绕,怎么从后头小口泄出去。

看根边的土。

看叶尖。

看雨后有没有硬皮。

这些事原本他们天天见,却没人把它们摆到一起看。

皇庄旧法压在人头上久了,庄户只管挑水、下田、挨骂、报数。地好不好,说是天。苗死不死,说是命。水够不够,说是差。

没人问这条沟为什么这样开。

没人问这一垄为什么这样压。

更没人敢问,既然旧法年年把地弄成半死,凭什么还要照旧。

现在两道新垄摆在眼前,苗还没长熟,人心却先动了。

老庄户看得最认真。

他蹲在麻绳外,手指没敢越界,只在自己膝上慢慢比画。

陆长安看见了,问:“你比什么?”

老庄户一惊,忙把手收回去。

陆长安道:“让你说。”

老庄户迟疑片刻,低声道:“小的西头那三垄,坡比这边更斜。若照这里这样压,怕水还是走太快。沟口得再小些,还得在中间拦一下。”

陆长安看他一眼。

“还行,没白蹲半夜。”

老庄户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

“小的只想少挑几趟水。”

这句话一出,田边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这话太熟了。

少挑几趟水。

少返几回工。

少挨几顿骂。

少烂几块地。

从头到尾,他们求的东西都小得可怜。可旧法压着这些小事,把人压成了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样子。

陆长安最烦的就是这个。

明明能少受点罪,偏偏有人非要让所有人照着最蠢的路走。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

“石通。”

石通上前:“在。”

“那老头西头三垄,今天下午去看。只准看地势,不准大动。先画出来,报给太子殿下。”

石通抱拳:“是。”

庄头脸色更白。

这一下,他终于意识到,昨夜那几个脚印带来的,远不止一场小罚。

往后庄户能不能看,能不能说,恐怕都要从这两道新垄边开口了。

以前庄户只能听吩咐。

现在他们能看,能说,还能把自己那块地的问题报上去。

这口子一开,许多旧话就压不住了。

常宝成便是在这时到的。

他跟着朱标身边的小吏过来取前一日验田册,原本只该在田边短留。可他看见麻绳外那一排庄户,看见他们一个个不敢动手,却拼命用眼睛记那两道新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伺候东宫太久,对这种眼神很熟。

当初东宫新灯、新岗、新册刚落下去时,底下人也是这样。

先不敢问。

先偷看。

先学着站在哪里不会犯错,学着新牌怎么递,学着旧脸面以后还管不管用。

规矩真正变的时候,案上的朱笔未必最先动。

底下那些怕错又想活的人,往往先变了眼神。

常宝成垂着眼,心口一阵说不出的发紧。

宫里那套旧规矩会疼。

地里这套旧法,也会疼。

他忽然明白,陆长安这个混账走到哪儿,都不像只在拆一处活。他像是专挑那些大家熟了一辈子的地方下手,偏偏一刀下去,还真能让人看见一点活气。

这才最叫人难受。

午后,消息送进临时值房。

朱元璋坐在案后,听完石通回报,脸色很难看。

“偷学?”

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冷笑道:“种个地也偷得像做贼。皇庄这些人,倒会给朕长脸。”

陆长安站在下头,低着头没吭声。

他昨夜没睡好,眼下困得很。此刻只想把这事快点说完,然后找个地方补一觉。

可朱元璋显然不打算让他舒服。

“你还许他们白日看?”

陆长安道:“堵不住。”

“朕问你该不该许。”

陆长安抬头:“该。”

屋里静了静。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硬着头皮道:“父皇,庄户想学,说明这法子有用。真有用的东西,越藏越乱。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谁真学地,谁借机探风,一眼分开。”

朱元璋眼神沉得很。

“你倒会给自己省事。”

陆长安诚恳道:“儿臣一直如此。”

朱元璋差点被他气笑。

朱标坐在旁边,手里翻着小吏刚送来的记页。

他没有立刻插话。

等朱元璋冷眼扫过去,他才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可分册。”

朱元璋看他:“怎么分?”

朱标道:“凡求学地法者,记名、记田、记所问,不入罪。凡夜里私近试田者,先训诫,再列名。凡不看田势,只看守备、换岗、册页流转者,另入探风册。”

陆长安眼皮微微一跳。

这就是朱标的冷。

他不把所有人一棍子打死,也不给任何人装糊涂的缝。

想学的人能站到光里。

探风的人会被单独拎出来。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准。”

一个字落下,屋里的气便定了。

朱标继续道:“另,试田外设界绳,白日许看,夜里禁近。谁有疑问,由小吉子先记,石通压场,陆长安核验。凡要试半垄者,先报地势,不得私改。”

陆长安听到自己名字,心里一沉。

又来了。

他就知道。

他只是想让这群人别半夜蹲草里吓人,怎么转眼又多了核验的活?

朱元璋看他那副表情,冷声道:“你不乐意?”

陆长安低头:“儿臣不敢。”

朱元璋道:“你是不敢,还是懒得敢?”

陆长安认真想了一下:“都有点。”

朱标低头看册,指尖停了一瞬。

朱元璋一把抄起案边镇纸,像是想砸他。

陆长安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到底没砸下去,只冷冷道:“混账东西。越想少干,越把活往自己身上招。”

陆长安很想说,这事儿也不全怪他。

可他看见朱元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元璋转向石通。

“照太子说的办。界绳拉明,夜禁压死。真学地的放到白日看,借看田探路的,给朕盯住。”

石通抱拳:“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这册你亲自定名。”

朱标垂眼,道:“就叫看田记。”

朱元璋嗯了一声。

“求活路的,朕给他看。借活路探朕口子的,朕给他刀。”

屋里众人心头俱是一紧。

陆长安却听得更累。

好好两道垄,先长出来的果然不是苗。

是人心。

而人心这东西,一旦动起来,比水车还难停。

傍晚时,看田记第一册立了起来。

朱标亲自定的格式。

姓名。

所管田亩。

所看新垄。

所问水路。

是否夜近。

是否探风。

字不多,却把人分得很清楚。

小吉子趴在田边一张矮案上,拿着笔记得额头冒汗。

他识字不算多,写得慢,偏偏问的人越来越多。

“我那块地低,水老积,能不能也开后口?”

“若改半垄,庄头说坏了算谁的?”

“新垄要多花几个人工,这工算谁的?”

前两句,小吉子还能勉强记。

问到最后一句,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陆长安。

陆长安也听见了。

问话的是个瘦高庄户,手背上全是裂口。他并没有要挑事的意思,只是怯怯地看着陆长安,像真怕自己多问一句就挨打。

“陆公子,若照这个法子改,小的们得多挖几道浅沟,还得插木签、守水口。这些算不算额外的工?若算,账上怎么写?”

田边忽然静下来。

庄头站在人群后头,原本灰白的脸色,竟像缓过来一点。

账房的人也在。

他是午后被朱标命人叫来的,本来只负责把看田记旁边的旧工簿带来对照。此刻听见这话,眼神立刻动了动。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陆公子,这也正是小的想禀的。”

陆长安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你想禀什么?”

账房躬身,双手捧着旧簿,声音恭敬得近乎小心。

“照皇庄旧例,挑水有挑水工,修沟有修沟工,补垄有补垄工。可陆公子这新法,既改水,又改垄,还要验田、守田、记田,看着每样都沾一点,却又对不上旧名目。”

他把簿子往前举了举。

“若强行入旧簿,怕后头核账时说不清。”

石通眼神一冷。

小吉子笔尖僵住。

庄头低着头,嘴角却像压住了一点气。

陆长安看着那本旧簿,忽然很想笑。

他真的只是想让地少死几块,让人少挑几趟水。

现在倒好。

苗还没熟。

人先偷偷学上了。

人刚学上,账房先捧着旧例堵到脸上了。

他揉了揉眉心。

“所以呢?”

账房头压得更低。

“小的不敢乱记。还请太子殿下定夺。”

朱标此时正从田埂另一头走来。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最后几句。

夕阳落在他手里的看田记上,纸边泛着冷光。

朱标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那本旧簿,又看了一眼田里的两道新垄。

“旧例记不进去?”

账房跪下:“回殿下,旧例无此项。”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

朱元璋也到了。

他站在田边,脸色沉沉,身后跟着常宝成和几名执册小吏。

田埂上一时安静得只剩水车声。

吱呀。

吱呀。

陆长安看着那本旧簿,心里最后一点困意也没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地还没熟,账先坐不住了。”

朱元璋冷眼扫来。

“你说什么?”

陆长安抬头,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朱标手里的新册。

“儿臣说,父皇,这回麻烦大概不在田里了。”

朱标垂眼,翻开旧工簿第一页。

纸页一响。

像一块刚缓过气的地,忽然又把一页更硬的旧东西翻到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