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做打量,这位堂姐一点未变,头发挽一支高高的髻,眼线唇色都勾勒得精致干练。是个美人,在于她眼中有动人的温柔。
久别后生疏的尴尬格外少,两人各饮一杯上好的雨前茶,言谈间说起童年琐事,故乡镇子的风土样貌一早忘记,却记得两人共有的洋娃娃的名字,外婆交给的歌谣也哼得字正腔圆。
数了会童年旧事,又说而今的生活。
“今年毕业”堂姐问。
尹芝点头。
“是否再读”
尹芝面有戚戚:“手头拮据,我爸已不会再拿一分钱给我。”
堂姐叹气,“我听妈说了,才急急写信给你。”
“是有什么工作给我”
“的确,不过算不得光鲜体面,凭你的资历,确有委屈,不知你低不低得下这个头。”
尹芝苦笑,“如今我已人在屋檐下。”
堂姐点头,她知道这位堂妹绝非娇生惯养,眼高手机。
“实不相瞒,是我东家,工作是照顾一位久病的病人,平日有无闲暇全看主人需要,你可胜任”
尹芝云山雾罩:“只怕我没经验。”
“你医科出身,身体素质也好,不妨一试。”
尹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样的病人”倘若久卧在床,生活凡事依靠他人,那绝非辛苦二字这么简单。
堂姐犹豫一下,“这个,说来话长,但你大可放心,他十分年轻,且能动能走,只是时常需要吃药就医,身边需有人料理家主才放得下心。”
尹芝多少明白,想来这是雇主的隐私,倘若她肯受雇,自然可以对她开诚布公,但若她不肯,没有义务为他这个外人,一一讲明就里。
“上一位医护走的突然,东家措手不及,现在急等用人,薪水绝不是问题,这位先生一向出手阔绰。”
尹芝还是问,“大约多少。”钱的事她得一分一厘去计较,并不是贪心小气之人,实在是匮乏至极。
“三万块每月。”
尹芝登时没出息地呵气,时下出没高级写字楼的白领未必有这个收入。做足两个月,便可攒满一年的学费。这数字太有吸引力。还矜持什么,她如今缺乏的,只要当下点一个头,便可填补。
她应下了。
“东家不住城里,平时出入恐有不便,若你揽下这份工作,便需心无旁骛,耐得住寂寞才行。”堂姐啜了口茶,转而又道:“不过好歹我们有彼此,也好做个伴。”
作者有话要说:
、城市孤岛
雨一路下到隔天才停。尹芝早早起来打点行李,身外物不多,只装半只小皮箱,拎在手中轻飘飘。茉莉执意去送,又抢着帮她拿那只徒有其表的旅行箱。堂姐的车子已等在宿舍门口,茉莉张开双臂拥抱她,只说“好运”,眼底泛红。尹芝想想,也觉此刻多说无益,她拍拍好友的背说,“再见。”此刻已没有比这两字更加美好的祈愿。
车子很快开出校区,又在拥挤的市内兜转多时。路程似暂且没有终点,两人说些东家的闲事来打发时间。尹芝有些犯困,倚着车窗摇头晃脑,半张着眼。
不知过了多时忽见堂姐伸手一指前方:“喏,整座矮山都是许氏私物,宅子修在山顶,是殖民时期洋人的遗留。”
尹芝打起精神看窗外,才发觉钢筋水泥灌注的石头森林早已悉数抛诸脑后,眼前只余一片深邃的静谧。初晴的稀薄的太阳照着一片无际的海,四下种植的粗壮的亚热带植物翠绿如碧,车子正欲攀上蜿蜒的山路。竟当真有人住这样的地方,读书时候,也曾耳闻本市的富人住多大的一间屋,上下三四百坪,花园泳池,已是至大的想象。
尹芝万分好奇:“许先生做什么营生”
“许伟棠这人你有无听过”
尹芝摇头,好生陌生的名字。
堂姐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平日你不看报纸的”
尹芝心里哀叹,光是背诵推挤如山的医理已耗去所有心力,一度光是看着规规矩矩排印成行的黑色铅字就反胃,哪分得出一点心思去关注他人的富贵功名
“许家是当下本市地产业龙头,几十年来地位无可撼动。”
“白手起家”尹芝自小崇拜这样的精英才俊。
堂姐摇头,“祖上数三代,各个都富足殷实,到了这一代,更是了不得。”
原是习祖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容人不眼红。说到头生而平等这等事是莫大的谎言,一些人生来就衔金汤匙,无须奋力奔跑,轻轻松松平步青云。也总有人一世深陷泥淖,稍不留心便被肮脏的俗世所吞没。
尹芝略带酸气地问,“古话不是说,富不过三”
堂姐像也气不过:“天晓得,落在许家头上硬生生成了一句空话。”
在背地里恨人富未免无聊,尹芝忙换了话题。
“病人是许家少爷”这话题不算唐突,她本该在昨天就被告知,可堂姐却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才道,“不,他是许先生的爱人。”
天并非热得令人发昏,尹芝却觉得脑中有根神经被挑断,无论如何没法如常接纳这句话的含义。
“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看出她的困惑,堂姐又追加了一句。
尹芝难掩一脸惊愕:“为何昨天要瞒我”她自认为是凡是循规蹈矩的寻常人,这样有悖伦常的事不在她认知的范围之内。
“抱歉,阿芝,我绝非有心。只是在许家工作多年,实在已习惯这种所谓的家庭模式,若要我一开始便特意强调此事,我无法开口。”她的车子已减速,语气内疚而恳切。
尹芝生她的气,“我不认为我能够服侍这样的人。”
“阿芝”,堂姐干脆将车子停在半山腰,不须在专心看前路,她于是望着她:“我们只是出卖劳力,食人俸禄,无人强迫你我接受雇主的价值观。只要他是位好雇主,尊重下属,按期发足薪水,有担待,不苛刻,你管他是人是鬼”
句句在理,尹芝哑口无言。适时又想想三万块的薪水同自己当下捉襟见肘的日子,事已至此,哪好回头
“开车吧”,她说,表示自己并没毁约,又问:“他是什么病”
“功能性凝血障碍。”
“先天的”
“不,几年前突发。”
尹芝十分清楚,早年有位医学院的教授专注于此类疾病,听说与生俱来反而有望医治,后天突发便是绝症。说来的确十分可怜,尹芝忽而医者仁心。
约莫又开了一刻钟,车子终于抵达山顶。山上的气候比都会冷,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