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凄然道:“李奶奶是老人了,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一个丫头虽然当时茶碗粉碎,老太太问怎么了,被袭人遮掩了过去,可是次日还是瞒不过,原不是我的错,可慈善的老太太依旧做主将我撵了出去”
听到这里,黛玉也不禁喟叹不已。
紫陌想了想,道:“原来那老太太也是个老糊涂,既错不在你,怎地就撵了你越发显得没有是非黑白了。奶了哥儿姐儿的老妈子,原是体面些,奶水之恩也是恩,那贾宝玉,真真是个没有教养的纨绔公子,竟如此忘恩负义”
黛玉笑道:“他们的事情,还用你来打抱不平儿真真好笑。”
转头看着茜雪,忖度须臾,方启齿道:“你就留下罢,昔日的委屈,如今说了出来也没什么用,我瞧着,统共那些人,斗得乌眼鸡似的往上爬,皆是无情,竟都不及你,她们依旧泥足深陷,你却已退步抽身,也是你的福分。”
黛玉只是一时安慰之语,却没料到,一切就如她所说,竟然成了真。
历史的齿轮转动之余,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负了人也得了报应。
天道是公平的,世事更是变幻莫测,出人意料。
茜雪虽然是个丫头,却也是个极有大义的人,三年后从黛玉这里出了门子寻了个好人家过着平淡的日子,依旧存着一腔侠义,并与丈夫前往狱神庙探望成为阶下囚的宝玉,宝玉之无情,面对茜雪之侠义,焉能不愧悔哉
只不过,此已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茜雪听完黛玉的话,感激不尽,施礼道:“姑娘愿意留下奴婢,奴婢感激不尽。也只有在凄凉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心实意。果然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奴婢也算是看透了。别的话,奴婢也不多说了,以后,奴婢的命就是姑娘的,若有背叛姑娘之意,必定天打雷劈”
神色俨然,郑重其事,那种清澈的眼神,竟是骗不了人的。
紫陌拉着茜雪的说,笑着道:“可别发这些誓,听着怪叫人心惊胆战的。好妹妹,且跟我来罢,换身厚些儿的衣裳,你也是服侍惯了人的,不用教导也懂规矩,明个儿就跟着我罢。”
一时紫陌带着茜雪出去了,雪雁方问道:“姑娘相信她”
黛玉淡淡地道:“看人先看眼,这个茜雪是厚道人,眼神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渣滓,也是一个有侠义心肠的人,虽然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却是可以相信的,你们也别因她从那里出来就小看了她。”
雪雁闻言答应了。
房中沉寂了一忽儿,雪雁服侍黛玉梳妆完毕,又擎着一杯槐花蜜水递给黛玉,踌躇片刻,开言道:“那为何当初姑娘不要紫鹃呢她也是极好的。”
犹记得黛玉初到贾府的时候,紫鹃也是个极慧性灵心的丫头,十分尽心。
如今紫鹃留在曲阑身边,想必也盼着回到黛玉身边罢
黛玉抿了一口槐花蜜水,眉心却沁出一抹如寒雪一般的锋锐,语声如珠,冷意凛然:“不是我不要,而是不能要。我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竟还个个都收了不成咱们家也不是难民住的地方。紫鹃,唉,紫鹃”
紫鹃是个极聪敏极贤惠的人物,偏偏,就因为这贤惠和忠心,才叫她不能信任。春纤尚且能背叛自己,更何况紫鹃呢她可是跟着贾母的人,原是极念旧的,且贾府上下,哪个丫头不怀春哪个不是挣破了脑袋往宝玉房里去
紫鹃也有她的一点子痴处,她不忘旧,且父母均在贾府。
茜雪只是孑然一身,毫无牵挂。
说到这里,黛玉沉默良久,才吩咐道:“日后,不可再带贾府的人到这里来,也告诉油叔一声儿,他有善心,我是支持的,只不过买下了就送几两银子打发他们回乡罢,别好的坏的都带进府里,竟成了难民营了。”
雪雁听了,忙笑着答应,深知黛玉也是思虑到了如今的形势。
正如黛玉说的,茜雪果然将前缘一概斩断,尽心服侍黛玉,依着她说的话就是:“我记得当日里荣国府里对我的恩典,只是如今,我更记得姑娘的恩典,我不忘旧,但是不会因此而再对他们肝脑涂地,我只服侍姑娘罢了。”
黛玉闻言只是笑笑,自取了一卷诗集在窗下看着。
雪雁坐在杌子上做针线,絮絮叨叨地道:“这样才好呢,你们素日里只在宝玉房里,哪里见过那二太太和宝姑娘的另一副嘴脸那二太太最恐人勾引了宝玉的,你离了那里,真真如姑娘说的,乃是极大的福分。”
茜雪听了雪雁的话,笑道:“果然离开得好,只不知道太太看重袭人是什么意思。果然是家贼难防呢,那太太时时刻刻防备着我们,却不知道她最信任的袭人,早就和宝玉成就了好事,只是瞒上不瞒下罢了。”
黛玉粉腮一红,啐了一口,道:“偏你们说这些话,仔细割了舌头”
茜雪长叹道:“那宝姑娘也真是有心,奉承着老太太和太太还不足,如今更是帮衬着大奶奶料理上上下下的添妆,对袭人也是极好的,连我都不认得的人,宝姑娘却都极清楚明白,可见下足了功夫呢”
紫陌端茶过来,听了这话,笑嘻嘻地道:“必定是想做了那宝二奶奶的。”
茜雪侧头想了想,老实地道:“自从宝姑娘来了,说有一块金锁须得找有玉的方能正配,想必是想成就了这金玉良缘的。只不过,我瞧着却未必。”
紫陌雪雁均极惊奇,问道:“这却是为何”
茜雪穿针引线,也绣着手炉套子,想了想,才道:“还有云姑娘呢”
众人一怔,黛玉恍然道:“是了,那云丫头,虽然爽朗憨厚,却也是有意的。她从小儿和宝玉一同长大,原是比别人亲厚些,她满嘴里亦是爱哥哥爱哥哥地叫着。我记得以前没见过她带金麒麟,可自从金玉良缘的说法出来,就见她身上带了一个文彩辉煌的金麒麟,只怕也想应在金玉上。”
紫陌摇头道:“真真不知道那一块假宝玉有什么好,偏都记挂着。”
说着,瞅着黛玉嫣然一笑,美目流波,娇声道:“就拿咱们家的来说,别说四爷了,就是腾格里大爷和公子,也比那贾宝玉强了几倍,竟是天壤之别,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说得黛玉立刻晕红双颊,娇羞无限,良久后才啐道:“就你清楚明白”
正说笑呢,就见小丫鬟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泥金请柬,道:“今儿个是五贝勒的生日,五福晋特特下了帖子来请姑娘过去吃酒,人已经在外面了。”
黛玉知道胤祺乃是胤禟的亲哥哥,宜妃郭络罗氏的儿子。
他生性敦厚,且精文学,只因秉性柔懦,因此从来不争权夺利,深得康熙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