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朱常洛苦笑着望着他,眼底有晦明不定的光频频闪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惊讶中宋一指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二人之间的古怪异常,刚才叶赫的几句话对于他来说不啻旱地惊雷,那层迷雾终于被狠狠撕开,眼前乍现光明,却不小心被强光刺到了眼,脑海中那对精光闪烁的眼睛再次浮现,耳边好象响起了久已没听到的笑声:“宋一指,你说,到是我强还是你强咱们谁赢了”
心里一阵酸涨,脸上似乎有热热液体流下,宋一指却懒得抬起手指擦一下。
叶赫依旧沉默,傻傻的看着朱常洛,原本兴奋的眼神慢慢变冷,而后变得哀伤,最后变成歉疚,干裂的嘴唇嗫嚅两下,忽然转头向发呆中的宋一指问道:“宋师兄,昨夜如果是他服下红丸,也会象皇帝一样么”
宋一指匆匆擦了把脸,随口答道:“当今皇上的身体,就是一个掉了底的筛子,多年酒色虚耗,再加上先前服食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早就将他的底子掏空,如今余毒附骨入髓,祛之难尽,能延年益寿已经是很不错了。”
“朱兄弟正值生发之年,若是他服下红丸,有我用药在旁调理,纵然年深日久,必有安然无恙的那一天。”
叶赫终于沉默,迟疑了片刻,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心中辗转的不安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都怪我,都怪我”
朱常洛莫名有些发慌,一颗心忽上忽下,忽然强笑道:“你个傻子,什么有的没的都往自个身上揽,这事和你没半毛钱的关系”
叶赫抬起脸,深不见底的眸光不停的变幻,悔恨变成痛楚,伤心间杂难过,各种情绪交织纷杂,不停的轮番交替
第216章二沈
昨夜起一场粗粗小雨,将这四月春迟的皇都刷洗的一片崭新;清新的空气卷着淡淡土腥味扑面盈怀,不经意间四处已是万紫千红,让人难免生出错觉,好象这一年的春色,全在这一夜雨后来临。
对于今日参加早朝的百官来说,这还是一如平常的一天;妖书一案早就结束,可是余波丝毫末见平息,近日来朝廷上风波四起,四处都是刀光剑影,时至今日,沈一贯和沈鲤之间针尖对麦芒般的争斗已经可以用你死我活这四个字来形容了,论凶狠诡谲处,丝毫不比这几日后宫内发生的事情稍逊。,妖书一案好导火索,已将这两位大明内阁中最有权势的争斗彻底挑起。这既是首辅和次辅之间的争斗,也是沈一贯和沈鲤之间的争斗抱着不争馒头争口气这个不二真理,沈一贯下定决心这次不但要将沈鲤整倒、整跨、还要踏上一万只脚,让这个连偶尔想起都恨得牙痒的对头永世不得翻身。
对于今天的早朝,沈一贯早有准备,摸了摸藏在袖子中几本奏疏,冷冷瞥了一眼对面的沈鲤,心里冷笑一声,脸上斗志昂扬。
与意气风发的沈一贯相比,沈鲤显得又黑又憔悴,显然这场争斗中与全力以赴要整死他的沈一贯抗衡,让他受到打击极大。
身为次辅的他虽然薄有势力,但和根深枝厚的沈一贯对上难免相形见绌,毕竟沈阁老身后站着一整个同乡会若不是有李三才在后撑着他,沈鲤早就顶不住了,饶是如此,此刻的沈鲤被折腾也只剩了一口气,只是僵而不死,硬撑着不倒。
对于沈一贯的挑衅目光,沈鲤咬着牙回了一笑,意思太明白不过,时到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四个字:死磕到底
耳边金钟声响,太和殿上窃窃私语的百官瞬间屏气凝神,各归本位,静候太子临朝。
从沈鲤身上收回目光,沈一贯连忙整肃衣冠,一边准备行礼,一边在腹内打稿,忽然眼神一抬,忽然发现有个地方与平常不太对劲,不敢置信的擦了擦眼,确定没有看错后,心里不由得惊了一跳
因为他忽然发现,放在金龙宝座下边的那把交椅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沈一贯的脸唰的一下变了颜色
没空让他多想,随着殿前太监一声尖利的喊声,不但沈一贯,全体百官便都呆了。
“皇上驾到”
从过了年就一直没有露过面的皇上,闹得惊天动地的妖书案都没有出现的皇上,在这个四月暮春的这一天,终于出现在了太和殿。
惊喜交加的文武百官瞬间就沸腾了,皇上不是说已经重病不起了么,这是痊愈临朝了么
只有沈一贯惊得手脚都在发颤,因为只有他知道,皇上的暴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一切都那么匪夷所思,瞪眼看着一身黄袍那个熟悉身影,沈一贯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慌乱。
百官们却不和他一样想法,先是久不见圣颜,忽然又说重病,又设了太子监国,在百官心中,当今万历皇帝只怕凶多吉少,当日二月二上争夺太子之位情景犹历历在目,说实话,对于皇帝的情况,私底下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洋洋,可是万没想到,今日皇上终又临朝,有些激动太过的大臣们都开始抹起了眼泪。
一身太子装束的朱常洛悄然立在万历身上,看着众位大臣跪在倒在地山呼万岁,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只觉人生百态,尽在此刻殿内百官脸上。
耳边传来百官齐声朝贺,万历有如浮生一梦,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到站在身边躬身行礼的朱常洛,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随既挪开,“众卿平身罢。”
一贯长袖善舞的沈一贯头一个排班而出,满脸都是激动:“陛下洪福天佑,当日老臣就和太后说过,陛下龙体虽染微恙,终有否去泰来康复一天,今天重见圣颜,百官幸甚,万民幸甚”妙语如珠之余,居然连眼泪鼻涕一齐流下,诚意之上倍添几分。
众官纷纷为之侧目,有几个刚直的大臣,都在心里骂开无耻,你一心讨好拍马屁也就罢了,干么还要拖上大家伙,心中虽然腹诽不断,可是嘴里却不敢不从,一齐出声附议。
只有沈鲤黑着脸不做声,这个很正常;只要是沈一贯的提议,无论对错,沈鲤全是反对,沈一贯亦然。
这一切没跑得过朱常洛眼底,自然也逃不过万历的眼底,放眼在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万历忽然发现朝中诸臣依旧如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这个发现让万历心里微感讶异,心里头那一丝微微的不适终于就化成乌有,欣慰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朱常洛,终于开了金口,“幸赖天地祖宗福佑,朕终于稍有起色,本意太子监国稳妥,朕可以继续将养身体,可是没想到,朕还是不得安生”
这一句话说的挺狠,脸色更是阴狠,太和殿上顿时飞过一片冰寒,包括沈一贯在内所有人无不心里一抽按照国际惯例,只要皇上用这口吻说话,稍顷必有大怒降下,倒海移山的圣威之下,必有倒霉之人。
不知为什么,从皇帝离奇出现,现在的沈一贯一直觉得后脑勺一阵阵的发木,和他一样,沈鲤也好不到那里去。
果然万历的眼光淡淡扫了过来,在沈一贯身上流连一刻后,随即挪到沈鲤身上,忽然开口道:“沈一贯、沈鲤”
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点到名字的二人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连忙抽步离班上前跪倒:“臣在。”
抬起眼皮看着二人,万历神色越加阴冷,冷笑一声:“沈阁老,你这位朕一手提拔倚为股肱的首辅,朕今天却是问你一问,为官当正,为吏当清,何谓六正”
听皇上这样问,沈一贯不禁一怔,六正六邪之说源于史记。简单的说就是做大臣的有六正好臣,也有六邪坏臣,照六种好的典型去做,他就会得到荣耀;若照坏的去做,他就会招来羞辱,一言蔽之,讲的就是荣辱实际就是祸福的门径的这个道理。
对于饱学之士沈一贯来说,这个考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