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伯伯,这不行吧”李千里年纪虽小,却不愿一再受人恩惠,何况刑部的官吏把他们交给南海县冯县令时,就被安置在漏雨的竹屋里,本是流人,岂能随便离开。
“别担心,南海县令算是伯伯的侄子一辈儿,广州刺史冯智玳是伯伯的叔父,不管外头怎样,五岭大地,冯家说了算,既然你称呼一声冯伯伯,那就要听从冯伯伯的安排。”冯子游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是要把他们好生安顿下来。
李千里深为感动,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身为大哥,总要让三个弟弟过上好日子的,想想一路走来的艰辛,再不愿他们受苦。
有了冯子游的庇佑,孩子们再不像从长安一路走来时的凄楚,曦彦的病很快就好了,又同从前那样整日吵吵着要找阿娘。李千里最不愿听到阿娘两个字,本想冲弟弟发脾气,可他哭得眼泪汪汪,毕竟年纪幼小,只能把好话说尽了哄劝,常常带他到小溪边抓鱼,试图让他忘掉那所谓的母亲。
李千里很快就学会了捕鱼的技能,就像本地的老百姓那样,用竹蔑编了简易的鱼网,朝溪水里一放,鱼儿很快到手。看着竹篓里活蹦乱跳的竹鱼,不但是曦彦和彦英高兴,就连冯子游的两个女儿也跑来瞧围观,是他前任已亡故之妻留下的两个女儿,冯元宜与冯元容,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入夏以来一直居于西樵山的庄园。
“千里哥哥,你看这些鱼儿多可怜,不如把它们放了吧”冯元宜穿着一袭翠色裙子,一直瞅着竹篓里的鱼儿,平日只有妹妹元容与她作伴,如今一下子多了哥哥、弟弟和妹妹,觉得家里热闹极了。
“好啊原本要烤着给你们吃的。”李千里拎起竹篓,把捕获的鱼儿又放回了小溪里。
孩子们正在溪水边玩得高兴,素嫣匆匆而来,把他们全给叫了回去,眼看到了午时,大伙儿都在等这几个孩子吃饭呢冯子游的前妻亡故之后,又娶了许敬宗的女儿为妻,两人育有一子冯梧,尚在襁褓中,男孩子们平日围在一处用饭,元宜、元容则与继母许夫人一起。
许夫人比冯子游小着十岁,当年冯家到长安迎亲,奢华的排场轰动一时,她的父亲许敬宗也因收受巨额彩礼被有司弹劾。用过午饭,许夫人便向素嫣打听起了彦英的喜好,得知他善于文墨,便让元宜邀他一起去西席那里念书,也有心将元宜许配。
夫妻两个一商量,冯子游却持异议,认为大哥比较合适,他是极喜欢千里的。
“千里已同慕容将军的女儿订了亲。”许夫人脾气和顺、性格温婉,一向视元宜、无容如已出。
“不碍,三妻四妾很寻常。”冯子游倒是不计较,“再说,天峰的女儿也不能亏待元宜。”
“那可不行,我虽然不是元宜的生母,也不能让她做妾呀”对此事,许夫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看着彦英就不错,性子与元宜相仿,一定合得来。”
冯子游细细一想,彦英那孩子挺好,知书识礼的,“也好,元宜还比他小一岁呢只不过他的生母还不知道是何人,婚书总要有人签吧我这就给天峰寄一封书信,听听他的意见。”
刚刚让人把信送出去,就听侍从禀报说是叔父冯智玳请他过府一叙,从西樵山到广州刺史府,纵马也就半天的功夫。一进正门,长史万国俊出来相迎,正眼都不向他看上一眼,径直入了书房,叔父一如的端坐,抚着花白的胡须。
“你这潘州刺史做得好,几个月都不露头,又上哪里斗鸡走狗去了。”冯智玳一见侄子的面儿,就是一顿数落,“我们冯家。”
“我们冯家乃巾帼英雄冼夫人之后、南越王之后,世代居于岭南。”冯子游微然一笑,把叔父常挂在嘴边的话挡了出来。
“我们就长话短说。”冯智玳郑重道:“听说你把那几个孩子留在了府中”
“对啊”冯子游索性不否认,叔父为官多年,怕拿官场上的作风来说事儿,“叔父,那不过是几个身在异乡的孩子,且侄儿受人之托,不管您有什么说辞,侄儿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你这不是给自己招祸端冯家迟早毁在你的手里。”冯智玳将脸一沉,他是深知侄儿的性子,说一不二,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汗子,在他眼中,朋友那是比天还大。
“是福是祸,自有侄儿一人担待,就不劳叔父费心了。”冯子游果然听不进这些话,当下告辞离开。
回到西樵山的庄园,已是月上中天,侍从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女儿元宜匆匆回禀,说是下午在溪水边玩耍时,曦彦的胳膊被十二时虫咬了一口,至今昏迷不醒。
冯子游一听,暗道不好,但凡被此虫咬伤,虽不至于要了性命,但后遗症就是双目失明,只听说潘州有个方士的手里有良方,是百年前升仙而去的潘茂后人,可此人视财如命的异常,寻常再多的金银珠宝怕是入不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岭表录异 潘州昔有方士潘茂,于此升仙,遂以名。
冯智玳:唐时潘州人今广东省高州市城区,为冯盎之子、冯君衡之父,高力士祖父10岁时,其家因株连罪被抄,武则天圣历初,岭南招讨使李千里进献入宫。
、第六章
暗夜,紫云阁一片寂静,窗外细雨纷飞,是细雨打芭蕉之声,扰人清梦。
蓦地,一只冰凉的手握在了萧可的腕子上,透心的凉,被人一拉,似是坠下无底的深渊,明明看到曦彦陷入泥潭却无能为力,饶是伸长胳膊也抓不到他,他一直向下陷,一直向下陷。惊醒之后,出了一身的冷汗,手里仍握着慕容天峰送来的鱼肠剑。
点燃一盏孤灯,仍是心神不宁,念起了千里、曦彦远在天涯,他们只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要从自己身边生生夺了去。虽有宋哲远夫妇一路相随,冯子游暗中保护,可毕竟千里迢迢,南海县临近海裔,但仍是瘴气从生的蛮荒之地,他们能不能适应他们一定会想念母亲。婵娟近在咫尺却无依无靠,袁箴儿那个贱人势必把一腔怨气出在她的身上。
抚着鱼肠剑,思绪万千,十三年了,从贞观十四年到永徽四年,梦一样,幻一想,蓦然忆起了沔州的临嶂山,爱又如何,终落得镜花水月梦一场,如果坚持着当初的不敢爱,远走高飞,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悲伤欲绝。
眉儿听到寝室里的动静,急忙端了煨在炉子上的鸡汤进来,问她要不要用些,她原是浣衣院里的小雀,被王伏胜特地弄来的,又改了名字,和那三个宫女凑在一起,恰是眉目传情。萧可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