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萧可没话说了,自己那一堆大道理,儿子是听不进去的。
天色暗下来,莞香园子内挂起了灯笼,暗自萦萦,香雾四溢,雇佣来的乡民及制香的少女均已各自归家,香儿留在了厨房烧房,与千里说说笑笑,甚是欢快。一时间,杯盘罗至,晚间的菜肴有竹笋、炸虾、嘉鱼、蚝蛎和盐酷的水牛肉,还有一大盘子混杂的波斯枣、偏核桃及风干的荔枝、龙眼肉。
自打坐在食案前,英华就蔫头耷脑的,白天还吵着要吃肉,现在见了肉却动也不动。曦彦摸了摸他的额头,却是烫得厉害,双颊泛红,定是今日在园子里着了风,连忙喊了大哥、母亲过来,这园子里除了香树,是没有药的。
李千里将弟弟抱在榻上,触了触额头,比刚才跟烫了,还一味说着胡话,香房子、香房子的。儿子成了这个样子,萧可自是忧心,适才还是好端端的,用手帕浸了水绞干再贴到额头散热,蓦地想起从前用过的小柴胡汤,就是解热的良药。
曦彦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况且岭表的草药与中原大不相同,“好像有什么桂枝可以散热。”
“别猜了,平时老见你读书,全读到别人肚子里去了。”李千里自己不懂,还在那里责难弟弟,吩咐道:“去把耶耶请过来,让他瞧瞧。”
英华高热不止,迷迷糊糊,一直喃喃着香房子,萧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里不是尚宫局,随便就能找个太医过来。杨翊看了英华的病情,让青墨用桂枝尖煮汤,曦彦在那里向他大哥努嘴,那意思就是他说得很对。
“得了吧事后诸葛亮。”李千里瞪了弟弟一眼,遂将英华抱在怀里,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接过青墨手上的桂枝汤,一股脑灌了下去。
“慢着点儿,别烫着他,你就没个轻重。”曦彦直看着后怕,等哪天病了,大哥也是这样灌自己吃药。
“当你大哥是傻子,能烫着他。”李千里灌完了药,把空碗递给了曦彦,“送回厨房去。”
曦彦捧着空碗出来,一眼看见父母立在香树下说话,一盏灯笼时明时灭,在风中摇摇摆摆,立刻蹲下身子躲在竹篱下偷听。
萧可手里拿着鱼肠剑,平平稳稳递了过去,园子里灯光太暗,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还记得大雪纷飞的那个夜晚吗永徽四年的正月十五,大理寺的别舍里,英华是那年十月出生的,你不就是因为他而误会我。”
杨翊并不向鱼肠剑看上一眼,仿佛根本与他无关,“你收着吧”
萧可潸然落泪,十一年来,她已经筋疲力尽了,眼见杨翊正要走,又拽住他一只衣袖,两人就在香树下僵立着。
听到这里,曦彦再也坐不住了,抱着空碗溜回到屋子,摸了摸英华的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向大哥看了一眼道:“好像他们闹僵了。”
李千里不以为然道:“随他们去,多大的人了,闹来闹去,小孩子过家家呢”
曦彦搔了搔脑袋,看来要费一番功夫才行,好不容易一家团圆,得想个法子帮一把,打定主意,捂着肚子便滚在了地上,“哎哟疼死了,别是弟弟过给了我病气,疼死了,快叫耶耶过来给我瞧瞧,疼死我了。”
李千里一开始是被他吓着了,刚才还是好端端的,一眨眼的功夫满地打滚儿,药碗也给摔碎了,于是朝外头大喊。萧可与杨翊早就听见了动静,一边一个扶起了曦彦,见他疼得脸色都变了,龇牙咧嘴的,一直嚷嚷着疼死了。
“赶紧把他弄到别的屋子里去,别吵醒了英华。”不等父母问话,李千里开始赶人,三弟奸计得逞。
反正园子里有的是香房子,曦彦的屁股刚挨着床榻,就直挺挺的躺了下去,一手握着父亲的手,一手抓着母亲的手,紧闭双目,不言不语。
“曦彦,还疼不疼了”萧可替儿子理着鬓边的发丝,这孩子看起来天真,鬼点子还挺多。
“歇一会儿就不疼了。”曦彦是不会松手的,闭着眼睛听父母讲话,可他们一句话没有,太无聊,不大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头一歪,手一松,犹自进入梦乡。
“他睡着了吗”萧可看着杨翊,依旧是十一年前离别时的模样,仔细一看,曦彦的手臂上有一处很细微的伤处,跟她手背上的伤疤一模一样,“曦彦被十二时虫咬过”
“是啊”杨翊很平静的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琨儿就视物不见,是被十二时虫咬伤所致,方圆百里并无良医,拖了几年都治不好,后来听说潘州一个方士的手上有良方,是活神仙潘茂的后人,视财如命,不讲情面,冯子游索要了几回都无果,后来索性划了百顷的山林给他,替他修筑了无数道观,才把方子换来了。”
“天峰没有告诉过我。”萧可哪里知道儿子受过这样的苦楚,小小年纪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她才十二天看不见,曦彦竟忍受了许多年。
“天峰怕你担心。”
“他做得对,我除了担心,也没有别的本事。”萧可掏出帕子,给儿子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夏夜里闷热,找到了把扇子替他扇着凉风,扇子也是由香木制成,暗香袭人,“总有一天,我会把特赦令拿回来。”
“去睡吧我陪着琨儿就行。”杨翊一如的神情淡淡。
萧可起身,见窗台下放着一张沉香木榻,软枕、薄褥摆放的齐齐整整,纵使夜深人静,却难以入睡,半梦半醒之间,本能的惊醒。一盏孤灯闪烁,室内空空无一人,难道又是梦曦彦也不见了。
杨翊掀帘子进来,瞅了瞅沙漏的时辰,还不到五更,在映像里,不到日上三竿,她是不会起来的,“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习惯了。”萧可揉了揉脑袋,有些恍恍惚惚,“皇后每隔一日听政,我得陪着。”
“你找了一件苦差事。”杨翊拿了湿手巾递给她。
“曦彦呢”萧可擦脸,暗自浅笑。
“昨晚睡得早了些,现在活蹦乱跳地去找千里和香儿了,跟英华挤在一个屋子里,叽叽喳喳的闹不停。”杨翊只向前走了一步,便被萧可拦腰抱住。
“我们之间很陌生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萧可紧紧贴着他,仿佛一松手,就像风筝一样飞了似的。
“你有你的生活,我不能将你绑着。”杨翊无动于衷,也不去抱她,“娉婷的事我都知道了,还不曾向你道谢。”
“我宁愿让你绑着呢”萧可盈盈落泪,“从来不敢想,今生今世,还能这样抱着,我已经哭了很多天,别让我再哭了行不行。”缓缓踮起脚尖,将手臂搂抱住他的头颈,“就当是可怜我,十一年来,我不知道该去爱谁。”
旧情难了,割舍不断,浅浅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到了九月十六那一天,整座庄园披红结彩,行过奠雁仪式之后,锣鼓喧天,爆竹齐鸣,婚礼正在如火如荼中进行,宴请了附近各村各寨前来庆贺的宾朋,更有彩衣倡优高歌起舞,锦襜垂身的大象舞蹈,欢腾之声,响彻四方。
晚间,红灯高挂,红烛荧荧,到处透着喜庆的气氛,等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