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从前他从没想到,原来要驾驭一个庞大帝国,竟要付出如此多的心力。说实话,他有些怀念东方远行还在的那段日子了,起码这些事有人替他担当,不用一连几天不眠不休。
张大友微微一笑,谄媚道:“皇上,六部几位大臣这几天闹腾的没之前那么厉害了。钱款有了着落,饥荒得到缓解,最为棘手的几件事都得以解决,奴才听几位老臣背地后一个劲儿夸皇上呢。”
夸朕
秦天苦笑着捏起放在桌案上的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减赋税,利农耕,维国之根本;低息率,重行商,另辟新财路。
无比简要的几个字,恰恰是现下实行的政策。可悲的是,这几个字并非出自他的手笔,而是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镇西侯。
秦天脸上带着一抹惭愧,问道:“唐安近期怎么样”
一听这话,张大友苦着一张脸,哀叹道:“回皇上,唐侯爷近来避不见客,要么把自己关在府里,要么就是去飞雪悦兰阁找柳大家买醉,就连门主想要见他一面都不可得。”
“唉”秦天叹息一声。能让他替大唐出条主意,真是难比登天。“看来他还在怪朕啊。”
张大友宽慰道:“也不能这么说。那魔教妖女坏事做尽,给咱们大唐带来了多大的损失。皇上能看在唐侯爷的面上网开一面饶她一条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秦天苦笑,叹道:“朕当时蒙了心,当着无数将士的面,的确有讨公道立国威的想法。可是看到朕最看重的臣子为了一个女人而背叛朕,朕真的是”
棒打鸳鸯心存报复这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但那一脸后悔的神色,却表明了他的心。
但他是帝王,是整个大唐的九五之尊。就算后悔,他也不可能承认,更不可能去弥补。
他只能往前走,因为身后已没有了路。
“张大友,得空多留意一下唐安。他若有什么需要,便尽力满足他,是朕欠他的。”秦天阖上走着,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而且朕将来欠他的,只会更多”
秦天看着桌子上用火漆密封的黄色本子上写着的“密令”二字,满脸都是苦涩。
飞雪悦兰阁。
厨房里烟雾缭绕,满头白发的柳倾歌对着砂锅,不断用蒲扇往灶台中扇风。刺鼻的烟味让她黛眉轻蹙,可她却已然甘之如饴。
“倾歌,还没好么“
凤之岚推开厨房的门,看到柳倾歌蹲在地上煲汤的笨拙模样,那张岁月并未留下任何痕迹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怜惜。
在她看来,厨房这种地方应该永远不可能和柳倾歌搭界才对。能让名震大唐的歌舞双绝亲自悉心伺候的男人,无疑是天下最幸福的,可是那个人却选择了醉生梦死。
“娘。”柳倾歌沾着黑灰的俏脸嫣然一笑,指着桌子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道:“你先把参汤给他端过去,我一会儿便来。”
凤之岚上前摸了摸她的秀发,道:“这些活让下人做就好了,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呢”
柳倾歌摇摇头,微笑道:“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帮不上任何忙。现在战争虽然过去了,可他的苦难却才刚刚开始,我只希望能够为他尽一点心力而已。”
“你这傻丫头”凤之岚眼中满是怜惜,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
“能为他熬一碗汤,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分担他的悲伤,我感觉很幸福,娘不必为我担心。“柳倾歌拍拍她的手背,”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先去吧。“
“唉。”凤之岚叹息一声,这世上多少痴儿,为一个情字黯然神伤。可是再想想自己,她却不知该怎么开解柳倾歌才好。
一路上了三楼,柳倾歌的房间房门虚掩着。
推开房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桌子上几个碧水清流的酒壶东倒西歪,后面一张秀床上,唐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均匀,竟是已经醉酒入眠。
又是一个伤心人。
凤之岚把参汤放下,走到床边扯过被子给他盖上,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陷入睡梦中的唐安仍旧舒展不开一双剑眉,他的脸明显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凸显出来。下巴上长满了长短不一的胡渣,为他平添了几分男人魅力,却也显得邋遢不堪。
若是放在平时,以她爱洁的性子,恐怕早就把这样的唐安给轰出去了。可是眼下,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听闻了他为了苏媚儿不惜一连捅了自己三刀,忍受着巨大的折磨,立下了无比狠毒的誓言,最终终于换来了他心爱女人的一条性命。
故事说起来简单,可有哪个男人能够在危急关头为了爱人豁出性命又有谁敢在千军万马间公然顶撞当朝天子
他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却又让人无比钦佩。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人,已经赢得了凤之岚的尊重。
当年有一个男人,同样给过自己海誓山盟。可是在权利与地位的诱惑面前,他却当了逃兵,将自己无情的抛弃。和他比起来,唐安一颗赤诚的心,让凤之岚觉得弥足珍贵。
自己穷其一生所寻找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可是这天底下又有几个唐安呢
凤之岚无比失落,轻声叹道:“唉,当初你劝我的时候,不是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么怎么放到你自己身上反而不灵了呢区区一个誓言,难道真的就会成为你们的桎梏”
“媚儿,不要走”
睡梦中的唐安一声大喊,将床边的凤之岚吓了一跳。同样的呼喊,同样的情景,他已经上演了无数次了。
凤之岚拍拍胸脯安下心来,刚想要替他将掀开的被子重新塞好,却被他一把将双手抓在手中。
唐安眼角含泪,却兀自闭着双眼,道:“媚儿,我不想说那些话,我不想让你受伤害,可是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你能理解我么”
凤之岚俏脸一红,轻轻往回抽了抽玉手,可这家伙抓的紧紧地,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见他满脸痛苦,凤之岚没来由的心中一软,竟是任由他握着,柔声道:“我理解,我什么都理解”
唐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内心终于平静下来,微笑道:“只要你理解我,再多的苦也不算什么。去他妈的狗屁誓言,去他妈的永不超生就算走遍天涯海角,老子也要把你给找回来找回来哈呼”
说完这句,唐安双手一松,竟是又睡了过去。
离开那双温暖的手,凤之岚心里竟然有些失望。看着唐安越发成熟的侧脸,她眼中闪过哀伤,轻声道:“我这一生,能找到这样一个人么”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