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延之没有出声,似是抿了一口茶。
那文官又道:“汉北跟城东结成姻亲,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我听闻这句话后整个心“突突”快跳了几下,难不成任墨予当真娶了那劳什子的城东王嫡女,若是如此,我又该如何
忍不住竖起耳朵来仔细听,外室只有“咝咝”得炭火声,秦延之并不说话。
许久,那文官又道:“如今已过去半年有余,汉北王依旧不愿送质子入京,王爷您的意思”
我一惊,嘴里竟又品出了药草的苦涩之气。
这次,我听见秦延之缓缓地缓缓地说出一个字:“等”声音极低。
虽然只有一个字,我却感觉似乎是千斤的重锤敲击在心头,整个人如置身在飘雪寒冬,从头到脚嘶嘶的冒着寒气,右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肚子,左手攥紧被角,就那样睁着眼睛躺了整整一个清晨,我听见文官退出房间的声音,我听见秦延之起身倒茶的声音,我听见他翻看公文的沙沙声身子却连动都懒得动。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任墨予的,若是男孩,那便是汉北王家的长孙,而外面那个淡若春风、寒如严冬的摄政王要等的绝对不是汉北王毕恭毕敬得献上质子,他要等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降世。
山中的春风很料峭,刮起院中的物什嘎嘎作响。
我犹记得数月之前,秦延之在杨离的坟前对我说:“我要娶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其他都不重要了。这个孩子,我会视如己出,他会作为嫡子继承我的爵位。”
昔日的言语犹在耳边,整个心却忽然之间变得很空很空。
胃里的草药似乎又在翻腾,喉咙一紧,我起身“哇”得一口吐出来,动静太大,带翻了床头的茶盅。
秦延之闻声匆匆而入,平静的面容少有的慌乱,他哑着嗓子涩声喊道:“快将稳婆请来,夕儿要生了”
门外候着的小书童似乎愣了一下,并没动。
秦延之偏头寒着脸吼了一句:“快”惊得那小书童一个趔趄扑到回廊上喊道:“稳婆稳婆要生了要生了”
这五年来,我从未见过秦延之发怒的样子,现在看起来,他也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了,发起怒来铁青着脸的样子当真是吓人。
我撇了撇嘴角,秦延之忙侧身坐在我的床侧,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夕儿莫怕,稳婆马上就来了。”
我的腹中绞痛,便也任由他扯着我的手,心口中似乎堵了一口气,我望着他绝美的面容,轻轻说道:“秦延之啊,你能把宋非晗找来吗,我有句话想要嘱托他。”
“夕儿,乖过些时候我便叫他过来,你先乖乖得。”秦延之轻拭着我额头上的汗珠,柔声哄着。
我疼得咬牙,只嘶声道:“我现在就要见宋非晗,不然我不生了”大概这是有史以来我第一次如此忤逆他的意思,我拨开他的手,恨声道:“这孩子是他的,我缘何不能让他进来陪我”
秦延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阴沉下来,眸光中似有万千情绪一涌而过,最终只沉声道了一句:“好,我在外面守着。”
待看到宋非晗,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秦延之就是有这点好处,内心里即便有再大的不痛快,再多的不满意,再重的疑虑,他都不会表露在面上,也不会贸然问出口,至于背地里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宋非晗愣愣得立在床前,挠头问:“你不会又要让我观摩你生孩子吧”
我咬牙道:“孩子是你的你得陪着我”
这时候稳婆风风火火地推开房门扑过来,干净利索地爬上床,一张圆圆的大饼脸兴奋得油光锃亮,她喊着口号道:“夫人嗳用力嗳加把劲嗳”然后整个人便完全沉浸在助产的喜悦当中。
宋非晗闭着眼睛凑到我的耳边,恨声道:“云夕,你个变态”
我说:“宋非晗你文武全才,快来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这个干干净净的青年面容刷的一下红了,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却因为紧张而绷得僵硬,絮乱得气息喷洒在我的面容上。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虽然已经有二十六七岁,此时却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出,仿佛是很害羞很害羞的样子
好半天,在我疼得几欲晕过去的时候,他在我耳边轻轻得说道:“如果是女孩就叫平安,如果是男孩就叫平阑”
我说:“好”
于是他又说:“孩子姓秦吗”顿了一下,接着道:“秦平安,秦平阑都还不错。”
我说:“不是”
宋非晗的呼吸重了一下,问:“姓云”
我说:“也不是”
宋非晗吃惊得“啊”了一声,红着脸大声说:“不会真要姓宋吧,外面那位会杀了我的,云夕你别闹了”
我说:“呸,更不是,这孩子姓任,叫任平安,任平阑”
于是宋非晗更加吃惊,他又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说:“任似乎是汉北王家的族姓”在他压低声音的刹那,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青年也并不是他所看起来的那样傻。就好像是一个傻瓜犯了再大的错误,所有人都会说“哎呀,他是个瓜娃,原谅他吧。”其实他是不是真的傻只有自己知道。
这会儿我倒是没有心情思索宋非晗是真傻还是假傻,我只知道孩子落在他的手里比落在秦延之的手里要安全千倍万倍,我几乎将唇贴到了他的耳垂上,轻轻地轻轻地吐着气说:“宋非晗,你记下了,这个孩子他姓任,是汉北王世子的亲生儿子,待会儿孩子生出来你便打晕稳婆将他抱走,日夜兼程下山将他送往漠北境内,将来遇上孩子他爹,记得跟他说:任我行这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孩子娘忍了十二个月还是接受不了,至于改不改名字,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宋非晗说:“啊”
我说:“你别摆出这么傻的表情,你还记得要跟他说,我云夕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始乱终弃,他弃了上官翎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还弃了我娶什么城东王嫡女”
“啊啊”宋非晗的眉毛抖啊抖,一副想要睁开眼睛又不好意思睁开,不睁开眼睛又无法表达内心里震惊的傻弱表情。
我默默包了一包眼泪:“我也知道你不靠谱,如果不是外面有秦延之看着,我是断不会把孩子交托给你,况且孩子他爹也是个不靠谱的,但是好歹也是亲爹,总好过外面那个”
“啊啊啊”宋非晗彻底崩盘了。
好半天,在稳婆嘹亮的号角声中,宋非晗幽幽回神,他将眉毛皱成一坨,很深沉道:“我听说汗北王世子是个断袖啊。”
我说:“谣言啊谣言,我在你眼中还是个女装癖的变态男人呢。”
于是宋非晗又说:“你确定自己喜欢那个男人胜过外面的摄政王”
我点了点头,沉痛道:“这个问题我也是花了将近五年才搞清楚。”
结果宋非晗更加沉痛地拍了拍我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云夕,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审美眼光绝对发生扭曲,这个世界上我以为只有猪才会爱上汉北王家的那个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