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靠,头侧过去之后,她的视线里出现了梳妆台上的那只音乐胭脂盒。铜胎掐丝珐琅的盒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如蕴从这里看过去,能看见那金铜色的镶边。她忽然慢慢地直起身,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打开上头那层碧玉色的盖子,清脆的音乐声咚咚地响起来,犹如清冽的泉水一般。邱霖江一怔,然后走到了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颊,笑着问她:“怎的突然想听这音乐盒了”她的掌心覆上腰间他的手背,脸上是一抹浅浅的笑意。听着罗梦湖的旋律缓缓悠扬地传出来,她说:“除却脖子上的项链外,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礼物,皆是你送的。”他挑眉,笑道:“我晓得了,你只是想告诉我,只要是我送的,你都欢喜。”
她笑得眉眼弯弯,偏过头来,鼻尖蹭蹭他的鼻尖,说:“大言不惭。”她蹭得他心口痒痒的,低低地“唔”了一声后,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攫住她的双唇。
音乐盒里的曲子还在咚咚地响着,梳妆镜子前拥吻而立的两个人却早已顾不到了。他的气息与她的相纠缠,唇齿间的缠绵早已不能满足他心中的悸动。急促地呼吸着,他一把抱起她,双双倒落在软软的床上。
只有拥住她,才能消除他心底最深层的恐慌与惧怕。
只有拥住他,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有枝可依,有所可待,有处安放。
然而,外头的波涌,还远远未曾到结束的时候。
如蕴感觉到邱霖江的眉头深锁,她心知他定是与曹永鸣还在谋划着什么。她曾试探着问过他,他却只是笑笑,说没事、莫担心,然而她岂能不忧心。
从那日回来之后,已经五天了,如蕴一直呆在家里,不曾迈出过一步。因此在听到邱霖江说带她出去走走时,她自然是格外欣喜。没来由的,如蕴独爱虹安百货公司里邱霖江的那间办公室,从窗口往外眺,上海滩最繁华热闹的景象尽收眼底。她提着手袋,欢喜地说想去再瞧瞧,他笑着应允。
不言将车停在百货公司门口,邱霖江携着如蕴下来,又俯身对不言道:“你这便去程友彦那里取文件,两个钟头后再来接我们。”好些日子不曾来这里,如蕴倒是有些兴奋的。拖着邱霖江的手,她不住地道:“前些日子听卿悦说,新进的一批舶来雪花膏卖得极好,一大早便有人来排队。我真想瞧瞧那景象”他的目光极是温柔,笑着应声:“好,这就让你来好好瞧瞧。”
刚刚走到百货公司的一楼大厅处,邱霖江却忽然慢慢地缓住了脚步。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如此戒备的神色让如蕴不由一愣:“怎么了”他的目光格外淬利,低低吐出一句话来:“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是他的直觉。尽管一楼仍旧是如往常那样人群熙熙攘攘,但敏锐的他还是捕捉到其中的危险气息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如蕴只觉得,似乎顷刻之间天地骤然覆灭。她不记得枪声是何时响起来的,也不记得尹芷晴究竟是如何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跟前,只知道当她从突变中回过神来时,邱霖江紧紧攥着她的手,眉宇间尽是戾气:“出口都已被封死,往顶楼跑”尹芷晴双臂一伸,挡在他们身后,高声道:“你们先上去,我跟在后头”他深深地望了尹芷晴一眼,目光中是全然的坚定与了然,然后拉着如蕴便从楼梯往上奔去。
这一路跑得毫不太平,枪子儿从来是不长眼的,沿路甚至还有杀手埋伏。邱霖江身上只有一把手枪,“砰、砰”的几枪极准地击毙了好几个杀手。他攥着如蕴,只拼命地朝着顶楼办公室跑去。
今日,正是曹永鸣准备第二次暗杀山口大佐的日子。以防不测,百货公司里头自然也布置了不少人手。只是他没想到,山口大佐竟与他想的一样,并且手下竟这般多、埋伏得这般深眼下,之前布下的人手怕是皆凶多吉少,他唯有自己想法子杀出一条路来了。
一路奔到四楼,邱霖江却突然停住步子。他在嘴边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自己往上探了几步又回来。她浑身早已不由自主地在颤抖,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她不敢发出声音,只扯出嘴型问:“有人么”他点头,目光沉沉而狠厉。
这一仗,实在是打得他措手不及,枪里的子弹怕是只剩下四枚,他必须回办公室取子弹与枪。停顿间,尹芷晴也赶了上来。惊魂不定中,如蕴这才注意到她的样子衣服破了好几道大口子,而她的脸上与手臂上,更是左一块青紫、右一块红肿。如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巍巍地伸出右手,她起初有些小心翼翼,而后便一把握住母亲的手腕。
忍不住,她终是低哑着声音哽咽道:“母亲,是他么是他把你伤成这样”尹芷晴的脸色透着一股病倦的苍白,然而她去揩去如蕴的泪,挤出一丝笑容来,极轻地说:“不碍的。”她抬头看向邱霖江,压低嗓音道:“是我来晚了原本想对你们透个信,岂知还是晚了。”
他的神色果决而坚韧,眸子极亮,肃穆地对尹芷晴低低道:“女婿不孝,叫母亲挂心了。”听到他的这句“母亲“,尹芷晴的笑容终于微微书展了些许。一手握住如蕴,一手握住邱霖江,她的表情郑重而又放心般。仿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说:“霖江,我将女儿托付于你,千万莫让我失望。”如蕴的心咯噔一下子沉了下去,想拉住母亲,然而尹芷晴已然松手往前走了两步,依旧压低着嗓音,面上却是微笑着的,说:“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把握好时机。”说完,不待他们有任何反应,她已经挺直背大步走了上去。
如蕴只觉得她整个人都是钝的,她的嘴被邱霖江紧紧捂住,手亦被他牢牢攥住。她只能瞪大双眼,眼看着母亲在楼梯口的墙角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朝着门边的那两人冲了过去,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砰砰”的两声枪响,她的眼瞪得极大,心口刹那间痛得仿佛在被人用力地剜。那两颗子弹好像打在了她身上,疼得她无法呼吸、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然而就在这电石光火间,邱霖江已经拉着她一下子冲了上去,利落而精准地将那两人击毙,然后一个撞门便带着如蕴进了屋内。
他飞快地关上门,如蕴被他一直攥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到桌边。她看着他迅速地装满子弹、掏出另一把枪,并将那把枪放置在她的手中。
他的眉宇间依旧那么果决与肃穆,沉着声,他望着她的眼睛说:“如蕴,坚强点母亲最后的愿望是什么,你定晓得,又怎能叫她失望”她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枪,眼泪尽管一直在往下淌,但她听进去了他说的话。
很久之前他便说过,她要做一个能与他比肩而立的妻子。现在,此刻,她不能叫母亲失望,亦不能叫他失望。
飞快地抬起手背揩去泪,她努力挤出一朵笑容,注视着他的眸子,点点头:“好,我明白的。”她的笑容也点亮了他的微笑,嘴角向上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