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嫡福金便命人为我备好了各色物品。我见一切收拾妥当,胡乱用了些糕点,便骑上马往娘家赶。
横跨大半个京城,行了半日才到位于正阳门附近的家宅。因我今日省亲的缘故,大哥哥也从广平府任上赶回京城,念着即刻可见久未谋面的大哥哥,不禁欢喜万分。
下了马,却只见大嫂嫂领了家中仆妇在大门迎接。心下诧异,也不便说出来,只亲热地挽着嫂嫂的手进了正厅。
待我坐定,嫂嫂福下身正要行磕头大礼,我笑着阻止道:“自己家里不作兴这个,如此行事倒生分了。我巴望着大嫂嫂还叫我二姑娘才好呢”
说着我挥挥手,打发了王府里跟来的一干人等至偏厅用茶。
见王府中人退出屋内,大嫂嫂轻抚我额间碎发,笑说道:“可没正经的,倒不像是个嫁为人妇的人。”
我笑着挤进大嫂嫂怀中,撒娇着说道:“馨儿倒只想着在哥哥嫂嫂这儿当个得宠的丫头片子,半点不想嫁人呢。”
因与大哥哥同是正室嫡出,又是排行最末的幺妹妹,在家里不仅老来得女的阿玛、额娘把我宠上了天,就是嫂嫂们也对我百依百顺。
这刻我见了家人,全没有了在王府中举步维艰的小心谨慎,又恢复了在家里的惯常得意样。
与大嫂嫂闹了一阵,用了些点心,又把府里带来的礼物拿出来,一一指派了出去。
“哪里都给我了,额娘那边不送过去么”我给她的那些华丽绸缎俱是宫中主位们赏赐的上好绫罗,嫂嫂推却不过,又问道。
“给额娘的在外间另打点好了,到时候让大哥哥差了家仆送回去便可。”我笑着打消嫂嫂的疑虑。
左右不见哥哥出来,我问道:“大哥哥可是在里屋”嫂嫂点了点头。
“素馨”脑后隐隐传来嫂嫂的话,我也没注意听嫂嫂的言语,便急急往里屋跑去。
推门进去,见到哥哥穿了行袍立于室内。许久未见的欢喜让我忘了哥哥在家里穿着隆重的片刻疑惑,我撒娇的拉着大哥哥的手,高兴的说道:“好久未见着大哥哥了馨儿好想哥哥呢”
“怎么跟着你二哥学着不懂规矩了,嫁了人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比我大二十岁的哥哥像阿玛一样做事严谨,却对我这个幺妹妹没有一点办法。
我嘟囔道:“在那府里对着那一屋福金、格格、阿哥们规矩就行了,在自己家里哪里用这些。大哥哥不知道呢,府里那位四爷的眼神是这样的。”我边说着边在自家脸上比画了一个凌厉眼神的样子。
哥哥忍俊不禁的差点笑出来,但是一瞬间又严肃了神情。
我说着开心,没有注意到哥哥拼命对我使眼色的表情,又眉飞色舞的接着说道:“要我离开的时候,他就这么把手一扬”我作出他挥手让我回屋的动作,余光瞥见我左手边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今儿是什么日子”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回主子的话,今儿是侧福金回家省亲的日子”大哥哥小心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正要接着说下去,却见他挥了挥手,哥哥不好再为我解释什么,只得恭谨的退至一旁。
我好容易勉强堆起一个微笑,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他,声细如蚊的说道:“给爷请安,爷吉祥。”
昧心的请安完毕,我慌忙躲到哥哥身边,瞪着哥哥,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不告诉我四爷在这里”
哥哥无声回答道:“你一进来就不停的说,哪里给我插话的余地再说,你嫂嫂没跟你说起这个事么”
是了,是了,我还说刚才嫂嫂拼命在我身后大声说着什么呢,原来是
我们兄妹俩就这么低着头,等待他的判决。
尴尬的沉默了片刻,他才出声打破平静,“那日用的药可还有”
“呃”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错愕的看着他,“有的,有的,现下我房里就有,我这就去拿。”
也不等他再说话,我急忙逃离里屋。
在屋外见了嫂嫂,埋怨道:“今儿四爷怎会来我们家”想起方才失仪的言语,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二姑娘不知道么”嫂嫂轻声说道,“你大哥回京的时候,主子经常会到家里来,有时你哥哥也会到府上去。”
“有什么要紧事说么”我奇怪的反问道。
嫂嫂摇摇头,道:“也不大清楚,每次都屏退下人,连我也是不进去的。说的许是朝堂上的事吧。”
我打了一个冷战,朝廷的事也牵扯进我家里了。
隐约想起八年前,阿玛辞去湖广巡抚官职,告病回家的事来。党争,多么可怕的字眼。
阿玛因了明珠大人的缘故,卷入朝堂纷争失去官职,现下,我的哥哥们又要不顾一切的投身其中。
没了官位倒也罢了,我双手紧握,怕就怕搭进性命
“二姑娘不要想太多,”见我面色凝重,嫂嫂开口劝道,“不管怎么说听命于旗主是旗人必须要做的事情。”
嫂嫂的脸上泛起的无奈,似在默默隐忍。
我打起精神,说道:“不说这些个感伤的事了。我现去我房里拿点东西,嫂嫂去准备午膳吧。”
二人各去做事不在话下。
其八 省亲下
康熙五十年一月九月事
上了绣楼,看到一切井井有条,桌案上一点灰尘没有,想着定是嫂嫂差了人来打扫,心里感动起来。
进得内室,见得昔日所画的桃花图挂在墙面正中地方,我怔怔的往着出神,思绪飞到了遥远的从前,那个在桃林遇见的人不再有灿若桃花的灼灼笑容,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小女孩了
恍惚想着,没发现他跟着我后面进了内室。
“可找到了”他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匆匆隐去哀伤的神情。
“爷怎么也跟来了”我奇怪的反问道,一边给他让了座。抬眼看见大哥哥跟在屋外候着,我皱了皱眉,唤来丫鬟沏了茶来,又命仆妇卷起竹帘。
温柔的阳光和缓的撒进室内,驱散了久无人居的冷清。
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尘埃,我扭捏着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
他并未介意我的沉默,接过茶盏轻茗了一口,嘴上赞道:“这是雨前。”
我点点头,小心打量他脸上的表情,“才从南边送来的雨前,是二哥哥特特交待了的。”
“是么,你二哥有心,知我最爱这个茶了。”他微微笑了起来,因了那微笑我忘记问他跟来的目的。
见他看过来,我一阵不好意思,慌忙起身找到药箱子,取出他需要的药粉,拿了两瓶,放到他面前。
正想动手为他换药,他淡淡的阻止道:“不用。”
他唤来在屋外侍候的苏公公,我退只得退至一旁,眼巴巴的望着,心里想着定是怕我笨手笨脚的又弄疼他的伤口。
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