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看茶之后,留我二人在屋里说话。
“二嫂嫂信上说二哥哥遣了家人魏之耀与你同来,怎的不见魏之耀陪着你来”
“魏之耀出去办事了,他差了个小厮陪着我呢,小姑姑放心。”
虽听熙儿如此轻描淡写的说话,嘴上仍免不了道:“这魏之耀也忒放肆了,放着小主人不管,只差个小厮跟着,若出什么事,他如何担当得起”
熙儿饮了一口茶,笑着对我说:“小姑姑别怪责魏之耀吧,他前些儿才被小叔叔打呢,哪里还敢放肆,这次确是我阿玛差他办事的。”
“你说小哥哥打了魏之耀”我看着熙儿,说道,“那定是他的不是了,不然小哥哥绝不会这样做的。”
“小姑姑说的是,魏之耀仗着阿玛是一省督抚,竟对知县无理。小叔叔见着便狠狠教训了一顿,如今我们府里下人个个规规矩矩,俱不敢放肆了。”
我笑着说道:“方才我还想着让你把魏之耀招来,我代你阿玛好好儿管教管教呢,现下听你这样说,竟不用了。”
我又唤秋蝉奉上些点心,我二人边吃边谈,听熙儿说起川省趣闻,样样儿新鲜,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未能像哥哥、侄儿那样游历各地。
复想起熙儿此番进京,是为了娶妻的事,我忙问道:“在家可行冠礼,取了字了”
“祖阿玛给取了用晦二字。”
“用晦”我低头想了想,对熙儿说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1”
“恩,你是知道的,”我点点头,接着说道,“你的熙字太过耀目,祖阿玛希望你掩盖锋芒,低调行事。虽以晦藏明,却隐晦而为明。”
“是,熙儿记得小姑姑的教诲了。”
“我家的小进士爷这样谦逊,我能想到的你怕是早就想到了,”我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道,“我担心的是你阿玛”
“小姑姑无须太过担心,等熙儿回去后会多多提醒阿玛的,况且还有小叔叔在呢。”
我点点头略放下心来。转又开始打趣他的婚事,熙儿却淡淡的笑而不语。
“不知道那幸运的小姐长什么样,能嫁我们家熙儿。可见着了”
“小姑姑说笑话了,哪里能见着,左不过是大人们安排的婚事。”
我暗了暗眼神,是啊,我们的婚事不过是场政治游戏,终有一天要论个输赢的。
摇摇头,挥去伤感的想法,对熙儿说道:“你新婚的礼,我明儿差人送过去。那些宫里主位们赏的衣料、首饰什么的,我用不了那么多,全送给侄儿媳妇吧。”
熙儿笑着谢过。我盯着他看了看,说道:“爷这会儿陪着皇帝谒陵去了,没个十日半月的也不会回来,不如”
“小姑姑”熙儿严肃的作出拒绝的样子。
“我不过想出去打听打听我侄儿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不好,我定不同意的。”
“小姑姑,”熙儿好笑的看着我认真的样子,道,“别骗人了,您就是想出府看热闹去。”
我呵呵笑着抱了抱熙儿,说道:“还是熙儿了解我,不枉费我以前分点心你吃。”
“哪里是小姑姑分我,分明是抢了我的。”我二人笑作一团。
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熙儿只得同意。好在我娘家人来,院里人都回避了,就是出去一阵也无人发觉,我匆忙换了男装,与熙儿出了府。
注:
1离下坤上主
明夷:利艰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主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得大也。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天地”,失则也。周易183下经
其五十六 乐户贱籍
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事
我与侄儿一路闲逛,专捡热闹的地方看。熙儿亦许久未至京城,故而二人玩得甚是开心。
虽然天气寒冷,却未阻止街上人们的热情。买卖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荡漾在漫天飞雪中,暖暖的泛着温情;又有上街置办过年物品的穷苦百姓,脸上洋溢着卑微的满足,庆幸又对付过了一年;更有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出来闲逛遛鸟
“旁人看着我们也像那些个无聊的公子哥儿呢。”熙儿听我说那些遛鸟的闲人,笑着驳道。
“的确。”我吃了一口糖葫芦,天寒地冻的,我最爱吃的糖葫芦硬得像个冰坨坨,我咧咧嘴,无奈放弃。
转头欲跟熙儿说话,不意迎面撞上个人,竟连我手中的糖葫芦都撞掉在地。
正欲发话,与我相撞的人慌忙低下头,拾起我掉的糖葫芦,轻轻吹了吹,嘴上不停的说: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才看清,原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娃儿,我扶她起来,说道:“没事儿,那糖葫芦掉了就不要了。”
对我伸出的手,小女孩没由来的往后避了避,继而听见她小声地道谢:“奴婢谢谢大公子不追究。”
我笑着说道:“你又不是我家的用人,怎么张口一个奴婢闭口一个奴婢的。”
小女孩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仿佛在忍受无尽的屈辱,她紧紧扯着衣带,说道: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是教坊司的乐户。”
我还是不解,欲要问明,见个彪形大汉急急跑了过来,一把扯起女孩的耳朵,厉声说道:
“叫你出来办个事,却大街上勾搭起公子哥儿来,好没羞耻”
女孩麻木的应承着这顿折磨,连辩白也没有,眼神空洞的露出绝望。
“这位大叔,”我用折扇指了指那凶恶的大汉,“你碰掉我朋友的扇子了。”熙儿心领会神,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趁人不备,把折扇丢在地上。
那大汉看了我一眼,久久的没有作声,我回望他,冷冷的说道:“道歉。”
“对不住。”许是见我身着貂皮绫罗的外褂,是个不能得罪的人,大汉才毫无诚意的挤出一句,说毕就要离去。
“这样就可以了么”我不依饶的拦住他的去路,反问道。
“公子要怎样”大汉隐忍的问道。
“这个小女孩儿,我要了。”我指了指被他提着耳朵的女孩。
他哈哈笑出声来,我恼怒的说道:“有甚好笑的,你说个价便是。”
“小公子要这娃儿做甚么”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