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至清,容易被人一眼望到底,人之至浊,又被别人瞧不到眼里去,世间最最难的,是守清而亮浊,守巧而呈拙,守方而示圆
“多谢白爷关照”陈叫山吸了吸鼻子,盘腿坐在地上,朝着白爷拱手。
这一下,其余人又闹不明白了:这小子刚才差点就没气了,如今盘腿而坐,拱手以礼,眼睛根本不看任何人,兀自看着地上的茅草,他就这么牛逼吗还是癞蛤蟆垫床腿腿,硬往下支
一位耳朵下方有一道刀疤的胖子,一步跨过来,一把揪住陈叫山的衣领,用力朝上拽,陈叫山便顺着他的提拽,双腿交叉垫地而起,身体向上之力,完全化解了刀疤胖子的提拽之力,刀疤胖子只感觉自己手空了一下,有些不爽,便将另一手攥成了拳头,高高扬起,“信不信老子一拳结果你”
“疤龙”白爷淡淡吐一口气,眼睛朝这边瞥来,“我说过了,这人身上虱子不多”
这位叫疤龙的胖子,拳头高高举着,原本准备着就要朝陈叫山鼻子上招呼了,听见白爷的话,又缓缓将拳头放下了,将陈叫山一推,陈叫山借势而退,故意将右脚卡在左脚的脚后跟上,一个趔趄,便就势跌在了地上
一号大监室忽然很静,静到窗外放风场坝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喳着,此际亦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有一位左眼上贴着黑色眼罩的独眼汉子,凑到白爷耳朵边,窃窃私语着白爷只是听,不点头,不摇头,不说话
独眼汉子说完了,白爷方才抬起眼帘,重又看向陈叫山,见陈叫山坐在地上,眼睛兀自地望着地上的茅草,眼神无动,平平静静,便淡淡地说,“身上的虱子不多,不知道这心里头虱子多不多”
独眼汉子领会了白爷的意思,便朝陈叫山走来,走近了,停住脚步,将一只手搭在陈叫山头顶上,不断地揉搓,将陈叫山的头发,揉搓得乱如鸟窝,边揉搓边说,“小子,不管你啥来头,进了这儿,就得像这儿的样子头发这么顺溜,招媒人啊,还是招婆姨啊哈哈”
中国自古有“男头女脚,自天高”一说,男人的头,是男人之尊严,女人的脚,是女人之底线,是不容他人随意侵犯的,尊严被侵犯,便是最大的侮辱,底线被骚扰,便是最大的亵渎。
陈叫山岂能不知老话
陈叫山岂能不心怒
然而,陈叫山方才听懂了白爷的监狱黑话,所谓“心里的虱子”,便意指你心里对尊严的看待,固守之方式,是逆违,是趋意,是不服,是纠结,是焦躁,是禅定,一切之一切,全都在人家的观察之中,全都如一叶无蓬小舟,在这四面墙的江湖中,颠簸飘浮着
大处着眼,自就不拘于小节,远处投心,便自不会于眼下计较,所谓之尊严,所谓之固守,其实全在一念之间,一切,即是人心所系:身居高位,可以卑贱如草芥,寄情山野,亦可以尊贵胜皇亲
过往的我,不正是太多的矛盾,纠结在心么
很多时候,世界于人而言,可以存在以浩翰之状,也可以虚渺成一尘一沙,而心念之动,不就是在羽化这一切吗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一种动念后的固守。
所谓“宠辱不惊”,是一种百转千回修炼之后的淡固守。
所谓“大象无形”,不也是一种无念可动,无须再动,随意可动,无所不动的心念固守形式么
独眼汉子在揉搓着陈叫山头发之际,陈叫山心中却波澜起伏,想着太多太多
独眼汉子揉搓一阵,竟抬起右腿,朝前一送,从陈叫山的头上跨了过去。
是“摸男人的头”,是一种对男人尊严的侵犯的话,那独眼汉子这一个“跨尿骚”,便是对男人之尊严的彻彻底底的践踏
“跨尿骚”是监狱里另一常规节目,让新进犯人的脑袋,从别人的裆下晃绕过去,这是对新进犯人心理的极大踩压,老犯人就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新进犯人进了这儿,你就是低到尘埃里的角色,那些什么虚头八脑的尊严啊、面子啊、份儿啊,屁都不是,这里就是监狱,就是一个灭人尊严的地方
陈叫山在想着遥远的自己,曾经的自己,如今的自己,未来的自己,想着太多个自己,未曾料到,独眼汉子的腿,一倏忽间,便从自己头上掠过去了
独眼汉子一个“跨尿骚”跨完,那个疤龙便也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在自己头发上一阵揉搓,而后将右腿抬起如此看来,这是所有人都要在自己头上“跨尿骚”的阵势啊
在疤龙右腿抬起的一刹那间,陈叫山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想握成拳头,想一跃而起,想给这疤龙一顿猛揍莫说你们一个大监室,二十多个汉子,你们手无寸铁,更无会射子弹的家伙,我陈叫山还怕你们不成你们即便是一涌而上,我照样打得你们落花流水
但陈叫山的指头,刚刚一弯,却又遂即伸展了方才独眼汉子来“跨尿骚”,自己都没有出手,现在疤龙来了,自己何必再出手
来吧,来吧,都来吧被一个人“跨尿骚”,与被一百个人“跨尿骚”,又有何不一样现在,我将自己的尊严,凝成了一张纸,姑且就平平展展地摊在这里,既然这张纸上,已经被人踩了一脚,再多上几脚,我又何必在乎
疤龙一个“跨尿骚”过去了,便有另一个汉子过来,先是揉搓陈叫山的头发,继而抬起右腿,从陈叫山脑袋上跨绕过去接着,又是下一个人,揉搓头发,跨尿骚
陈叫山起初身体紧绷着,似乎随时都要爆发一般,但随着一个个的人过去,一个个的“跨尿骚”过去,陈叫山渐渐身体松弛了下来
来吧,来吧,尽管来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来吧,来吧,尽管来吧,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前所未有的铭记吧
来吧,来吧,尽管来吧,以这样的方式,向曾经的我,作一次告别吧
犯人一个个地来,有个别人发出了笑声,陈叫山的心底,也隐隐发出了笑声
此刻,你们嘲笑我没有尊严,但我却在进行着一次新生,过去的陈叫山,荡涤而去,化了一阵风,化了一阵雨,成了尘埃,成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