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叫山枪里已经没子弹了,眼见着日本人从官道一侧疾速奔逃,却无力还击
鹏天正要朝前扑,被陈叫山一把抱住了,“天,别追,小心手雷”
待程曜发领着一众望山坪乡亲跨过大石堆,中田静机和两个日本人,已经上了三组的汽车上,中田静机亲自驾车,另外两个日本,将机枪架在车窗上,点射封锁,汽车一退,一摆,跳转了车头
程曜发对这一场的战斗的具体情况,尚不细知,见巡山队的兄弟,还要上前追赶,便伸手一栏,“穷寇莫追,防止有诈”
日本人的汽车拐过山弯,加速前进,转眼消失不见了
“兄弟,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跟日本人干起来了”程曜发走到陈叫山跟前,蹲下来,查看陈叫山的伤情
“我们是乐州卢家”陈叫山的肩膀,被程曜发扳了过来,刚说半句话,疼得吸溜了一下,直接说,“我是陈叫山”
陈叫山报出名姓,不仅程曜发一怔,其余的望山坪乡亲,也皆是一怔前几日在西京城,大败日本第一高手的英雄陈叫山,如今就在眼前
“陈队长,实在对不住,我们来晚了”程曜发确认眼前负伤的汉子,正是自己在西京民报的照片上所见的陈叫山,顿时肃然起敬,半蹲在地,双手抱拳,低头,弯腰,以示愧疚
既是知道了陈叫山,日本人在此伏击的缘由,也便再清楚不过,程曜发朝后一挥手,“都别愣了,人分两队,一队在这儿好好拾掇,一队回去准备东西,喊郎中来”
土坡两侧的火,依旧顺风向在烧,陈叫山抬手朝坡上指去时,程曜发明白陈叫山的意思,便说,“陈队长不必担心,鹤腿峡的杂木林,不成材,烧点也没事儿,把后坡封住就好了”
鹏天跪在七庆的残肢前,七庆的脑袋上黑糊糊一片,粘了些许土灰、草叶、石屑,瘦削的下巴,斜歪一侧,脸上皆是灰白底色,凝滞着酱黑的血污
“庆庆庆”鹏天伸手一点点,一点点地摘去七庆脑袋上的草叶、石屑,起初只是连连地喊,声音凄楚,终于哀嚎起来,抓了一把土灰,攥在掌心,一下下地以拳头砸着地,“庆你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人活着时候,你总念着他的百般不好,处处想着诋毁、抬杠、揶揄、讥讽、戏弄、争吵而人一旦没了,那么多过往的诋毁、抬杠、揶揄、讥讽、戏弄、争吵,还能奔着谁去怎不让人怅然神伤由不得两行热泪流
吴先生腹部中弹,仰躺着,神志模糊,忽而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凭着残存的模糊意识,挣扎要坐起来时,迷迷蒙蒙中见有人将自己搀扶了起来
吴先生只觉着眼前出现了诸多光圈,而光圈中的影像,全然模糊,腹部有灼烧的感觉,烧得嗓子发干,喉咙似乎被一块棉布堵塞着
巡山队有人为吴先生腹部缠好纱布后,见吴先生抬手不停向嘴巴靠近,料想吴先生口渴,便解了皮囊,拧开盖子,要给吴先生喝水
程曜发眼尖,一步过来,一脚将皮囊踢开了,“胡闹,你想要他的命啊肚子上挨了枪子,畅了风,不能喝水”
杨秘书小腿受了伤,被赶来的郎中,以纱布敷好后,在有人将他朝板车上抬时,一转头看见了秦效礼,身子正正地躺着,与他的十位手下兄弟,一并排躺着,便从板车上又翻滚下来,朝秦效礼爬去
望山坪的乡亲,见杨秘书是穿着军装,唯一活着的一个,也理解他的心情,见他朝前爬,便索性将他抱到了秦效礼跟前
“效礼啊”杨秘书伏在秦效礼身前,泪如泉涌,两手硬硬撑着地,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打湿了土灰,砸出一个个的小窝,“咱为啥不听督军的话,为啥啊效礼效礼你不能这么走”
唐嘉中也跪在秦效礼的另一侧,鼻孔里一阵阵热,想到秦效礼以及一众士兵,为保护自己,他们如今一个个地静静躺下,内心一霎时,百感交集,明明抑制着眼泪,不让其流出,但抑制间,泪已满脸
在唐嘉中加入组织的那一夜,他便记下了吴先生的话我们这一群人,要正视生死牺牲,并不为惧,热血纵是流尽最后一滴,我们也会为我们的热血,浇灌之下的土地,而充满无限骄傲
然而,战斗却是这般残酷,远超过自己所有的想象,生死忽一刹,阴阳永相隔自己的热血,纵然满腔跳动,在这些残酷面前,又怎称之为勇敢
这些静静躺在地上的人,如大睡了过去,不再醒,他们的死,换来的生,我该庆幸,还是追悔
唐嘉中想到自己的鲁莽和无用,愈发悲到极致,泪水难止
鹤腿峡一片悲戚之中,陈叫山却没有流下眼泪来,跪在地上,细心地找寻着骆帮主零散飞乱的血肉残屑
那些酱赤色的、黑淤的、殷红的、灰白的骨肉残屑,在汽车轮子下,在坡地的岩石上,在马匹的鬃毛上,在三棱刺上,在玻璃碎渣上每一块,每一坨,每一片,都是骆帮主四散而去,却并不远飞的魂灵
陈叫山一点点地收集、找寻,在一块布单上存集待在坡底一团草灰间,寻到骆帮主的头颅时,焦黑的草灰,敷了骆帮主的整个头颅,全然包裹了陈叫山用袖子一下下地擦拭,血肉黏结,怎么也擦不去,擦不尽,恰如此时此刻的心念,被巨大的悲戚,全然萦绕了,占据了,怎能挥去,怎能散失
无论怎样细心,无论怎样专注,终究不能拼出浑全的遗体来,陈叫山似乎还不甘心,还在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粗心了,陈叫山近乎无望的眼神,空洞着,像此际鹤腿峡上方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堆聚了,一团团,一簇簇,浑然化整了,却是无边无际的阴郁,漫天漫空的阴阴沉沉
一转头,瞥见布单上那些零零碎碎,陈叫山一下俯倒,泪水夺眶而出
霎那间,布单上点点堆聚的肉骨残屑,恍然间,羽化出一道七彩的光环,团绕着,飞腾起来,如鹤腿峡两侧的高坡上,熊熊燃烧的火,有一股热流,席卷了天与地,有一种光焰,炙烤着人们心底最最敏锐、最最柔软的角落
所有人欲要劝慰陈叫山,所有人似又不愿劝慰陈叫山,近步似有残忍,远步似于无情
“骆叔骆叔你怎就走得这般急”陈叫山将布单一角,团攥在掌心,声音凄楚于极致,又惟恐纷纷若雨的泪水,打湿了那些散零的魂魄,“我陈叫山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陈叫山近乎绝望的哭喊,嚎啕,泪飞断珠,将鹤腿峡所有人,生生凝然于一个瞬间了
昏迷中渐渐苏醒的卢芸凤,眼睛红肿泪水未干的薛静怡,衣衫破损血凝一身的满仓,嗓子干哑一脸焦枯的鹏天,被炸断腿昏死复又醒过来的三旺,躺在简易担架上的吴先生、杨秘书,忙前忙后协助乡亲们收拾残场的唐嘉中,感同身受悲然唏嘘的程曜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