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唐老爷问是咋伤的脚,唐夫人支吾半天没说清,为此,老两口还吵了架
唐夫人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们这年岁的人,脑壳都木了,学不来啥了,新物件,新手艺,弄不来,也学不来老物件,老手艺,现如今又不顶啥用了”
“婶子,你也别这么说”薛静怡适时地插着话说,“老旧的也好,新潮的也好,咱中国的也好,西洋的也好,合着用,咱就用,不合用的,咱就不用呢今儿早上,我跟唐少爷聊天,唐少爷都说,洋人的玩意儿,也不是啥都好,比方说洋文,就跟白开水差不多,可咱国文呢,想有啥味儿,就能说出啥味儿来”
唐夫人见薛静怡在快慰自己,且又提到跟自己儿子聊天,便瞬间觉着开心舒朗
薛静怡和唐夫人脸上皆露出了笑,卢芸凤却倒陷入了沉思
卢芸凤忽而想了起来,哎呀,吴先生用毛笔画的水墨圣诞树,忘了带回来了那幅画,多漂亮呀,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画,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形式和手法。以前在学校时,每遇圣诞节,都是用蜡笔、粉笔、彩笔在墙上、纸上画圣诞树和圣诞老人
卢芸凤便说,“静怡,你记得吴先生画的那幅圣诞树么”
“哎呀,咱忘在西京了”薛静怡顿时也是一叫
唐夫人便问啥圣诞树,啥画
卢芸凤想了想,说,“婶婶,圣诞树呢,就是西洋人过年时弄的一个东西,就跟咱们过年挂灯笼,贴对联一样的东西”
卢芸凤和薛静怡一阵解释,唐夫人便听明白了,“噢,那个吴先生,还真是个巧人”
“嘭嘭嘭”房门又被敲响了
卢芸凤起身开门一看,唐老爷、唐嘉中、陈叫山、吴先生,都站在门外呢,人人怀里都抱着残损的龙衣
“库房那头不方便,没灯瞅不清,还冷,弄火吧,我怕迸个火星子啥的,把啥引着了”唐老爷将龙衣用手拍打着,朝桌子上放去,嘴里不停嘀咕着,似乎担心唐夫人因把这些筋筋串串,零零碎碎的龙衣,弄到了屋里而生气
吴先生也觉出了唐老爷的担忧,为缓和、活跃屋里的气氛,便故意跟卢芸凤开玩笑说,“卢小姐,你刚才在说我啥坏话呢我可在门外都听见了的”
薛静怡抢了话,提说了圣诞树的画,吴先生说,“咳,忘了就忘了,我随时再画都成啊”
第356章新龙
唐夫人缝好了被面,便过来抓起那些龙衣看,抓起一套,一瞅,眉头皱了一下,“我当是新的呢”
“娘”唐嘉中听见唐夫人这般嘟囔,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你看要啥颜色的线,我给你找去”
唐老爷是讲究的人,以往舞龙时,差不多每年都会换新的龙衣,旧的龙衣呢,也不弃,都收了起来,以他的话来讲,“人会老,龙是不会旧的”
人会老,龙是不会旧的这句话,唐嘉中从小就听,听得耳朵茧子都有几层厚
这句话,唐老爷给唐家大院的人讲,给唐家庄的乡亲讲,给舞龙的同仁讲,给出钱邀龙的主家讲,给削龙珠擎杆的木匠讲,给垫底龙衣的篾匠讲,给裁缝讲
早年间,唐嘉中对这句话,并不甚理解,听过便听过,石头上泼水一般,不入。甚至听得次数多了,还生烦有一回,便顶了嘴,质疑了唐老爷,“啥东西不会旧我看只有天上的云不会旧”
唐嘉中记得清清楚楚,那回他质疑顶嘴,唐老爷恰巧舞龙赚了大酬金,心情高兴,非但没发火,反倒笑着摸唐嘉中的后脑勺,“对呀,天上的云就是不会旧嘛”
年长些后,唐嘉中听到这句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心中对这句话的理解,却是日渐深刻了
在爹的意识里,龙是什么龙就是人脚底下踩的这方土地,就是人头上顶的那一片天,就是那夜夜永远奔流不息的凌江水人生一世,不过草生一秋,人死了,埋入土底下,人生了,又落在了土地上人之生死,来来回回,土地还是土地,天还是天,凌江还是凌江
人会老,龙是不会旧的这哪里是自己曾经肤浅地理解,龙便是那些龙衣呀这是爹,对天,对地,对造化的敬畏和膜拜啊
再后来,唐嘉中到了北平读书,看见了九龙壁,看见了紫禁城的石雕,看见了华表,对于龙的理解,又再一次提升了
爹这几年不说这话了,娘怎么也就犯糊涂了呢哪怕一句并不走心的话,无意的话,爹听了,都会伤到他反过来,若是爹发了火,岂不是又伤到了娘爹娘吵架了,岂不是伤到了屋里所有的人
唐嘉中这一句打岔,唐夫人也犹然觉醒,连忙说,“你去厦房里,把线辊辊都拿过来吧,这颜色要好好配哩”
有陈叫山、吴先生、卢芸凤、薛静怡在场,唐老爷自然是不可能发火的,便也说,“给你娘把顶针也拿过来”
待唐嘉中将针线簸箩端了过来,唐老爷抓起一套最长的九节龙,说,“咱们展开看看,先把伤损找到再缝”
唐老爷两手捧着龙头,缓缓朝旁边走,起先盘成一团的龙衣,逐渐扯展开了,像那盘踞的巨龙,动身起势,吐水纳云,唤云召雨,腾身飞跃起来了
唐老爷捧着龙头朝前走,唐夫人接了上去,其后,吴先生、陈叫山、卢芸凤、唐嘉中、薛静怡,依次接了龙衣
九节龙衣太长,七个人便在屋里将龙衣解展成了圆形,唐老爷走了一圈,又与薛静怡离得最近了
“哎哟,这里掉龙甲了”唐夫人说,“这儿得用青线缝”
“娘,这儿也有一绺子”唐嘉中说。
“唐伯伯,这儿有一个小洞哩”卢芸凤说。
“婶子,这儿弄脏了,咋办”薛静怡问。
陈叫山捧龙衣在手,他所遇这一节,翻来覆去看,还真没有伤损之处,便说,“当时舞这条龙,怕都是好手吧这么长的一条龙,步伐稍微别扭一点,就舞砸了”
“是啊当年那帮老伙计,配合得好得很”唐老爷无限感慨,似在遥忆往事,“从洋州,到梁州,再跑羌州,没人不赞这条龙舞得好那年年景好,庄稼收成好,生意人的买卖也好,从头年十月,到开年正月十五,光这条龙挣的钱,能装大半桶”
“唐叔,舞龙这么能挣钱呀”薛静怡不禁惊讶起来
唐老爷用袖子一边擦拭着龙的眼睛、犄角,用手指捋着龙须,一边笑着说,“能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