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巧踟蹰间,觉着这又是那种时常萦绕在自己心头的味道,见不见说不说说什么总是那么多的取舍、判断、思与想、选择
莫非,这合该就是我的劫数
而他,那个叫作陈叫山的人,他怎就不似一阵风,吹来我身前,哪怕盘绕后,再又吹去呢要么,他怎就不幻成鸟儿,来我的枝条上暂歇呢他只顾着那高高的天空,那滔滔的江水,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吗
禾巧忽便觉着鼻子酸酸的,心儿也仿佛被一根细细的线绳,轻轻地勒了一下似的,喉咙堵堵的,眼角一热,眼睑下睫毛遂即有些潮潮了
“禾巧,禾巧,快去传夫人”
郑半仙出了书房的门,禾巧赶紧背过身子,抬袖子,似原本无意地,擦了擦眼睛,狠劲地一吸鼻子,露出了惊讶的笑来,“呀,郑叔,这么快推演好了我刚才听你说,明儿就是良辰”
郑半仙将一张三尺整幅宣纸,在禾巧面前一抖,宣纸上皆是毛笔涂涂抹抹的文字和符号,似一大群蝌蚪在荷塘里畅游,似风吹落英,散乱了一地,似贝壳被潮水冲着卷着,在沙滩上形成的无序的布列,“是啊是啊,明儿是上上大吉”
禾巧刚出了小院,去寻夫人,夫人却就迎面来了,禾巧说,“夫人,郑叔推演好了,说明儿便是上上大吉之日”
夫人抬头朝向天上望了一眼,心说:我起先只是想着,明儿是除夕,将中祭、外祭合二为一呢,并无考究,只是一念而已,谁能料到,原来推演结果,正印合我的心念啊这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夫人心下欣然得很,但面上却平平如常,并无惊赞,亦无喜不自禁,妄自宽慰,倒却说,“禾巧,你眼睛咋了是不是方才候着郑先生,你又看书来着”
禾巧笑了一下,刚想编个谎话,敷衍过去,猛一抬头,见陈叫山大步流星朝这边走过来了,边走边大声说着话,“夫人,禾巧,我回来了”
陈叫山最近几天,人又瘦了一些,但许是一路疾驰赶回,面上生了汗,通红通红,额上油明放光,加之春风得意之色,倒显得精神抖擞,气度越加不凡衣衫解开了,随着大步走动,衣角翻飞,头发飘扬抖动,似有虎虎生风之气,席卷过来
夫人领着陈叫山,进了小院,在书房里听郑半仙陈述推演之由末了,郑半仙兴奋地说,“明日除夕,上上吉日,午时正可举行升任仪式叫山,恭喜你啊,对了,以后便该叫陈帮主了,哈”
禾巧站在书房外,并未进屋,听见房内语声,不知怎地,眼泪如何就不听话了,一个劲儿地往外流,擦都擦不及
“禾巧,禾巧,快去传唤各处,商讨明日双祭升任之事”
夫人一声喊,禾巧笑着点点头,一脸泪水,“夫人,晓得了,我这就去”
第405章盛况空前
因第二日是“双祭”吉日,是夜丑时,卢家大院,角角落落,内内外外,皆呈现一派繁忙景象
所有的杂役、丫鬟、家丁、长工、厨夫,都晓得除夕双祭,非同一般,即便是布衣房里几位牙齿都掉光的老妈子,亦唇不关风地说,“明儿这架势,了不得哩,我们在卢家这么些年头,都是头回经见”
如此规格空前的双祭,宾客盈门,夫人老爷生平又是讲究之人,院里各处,是绝对不容许有一星半点的差池之处的
三旺自装上假腿以来,多在院内待着,不大外出,他自己觉着憋闷,好像自己没有随兄弟们前往桂香镇,前往梁州城,有些吃了闲饭似的。。。
夜里打扫院内卫生时,三旺领了一众家丁,负责北门一带。三旺是细致人,给家丁们一人发了一支小毛笔,一碗清水,一条毛巾,在北门照壁的青砖底座,青瓦檐盖,白玉石栏上,擦了又擦,抹了又抹。而照壁之上的麒麟砖雕,则以毛笔蘸清水,依着麒麟的甲片、尾须、足爪,一丝一线地清扫,便是麒麟眼睛纹线、祥云团中,最最细微的区域,也以毛笔笔尖划过,不容一星点灰尘存留
满仓之前身上多处受伤,陈叫山令他好好静养,他却也是闲不住的人,在大院没事儿做,偶尔跑到师父的铁匠铺里,抡上几下大锤,并将衣衫解开了,不服气地向王铁汉及铁匠铺的兄弟们抱怨,“看看看看有啥啥啥伤嘛真真真真是的”
现在大院大清扫,满仓自然欢喜得很,领了一帮兄弟,从北院的青石大道,一路打扫过来,青石板被扫帚扫得明亮如镜,即便穿一身白绸衫,在上面打上几个滚儿,站起来后,身上依旧白净赛雪。大道一侧的花园里,瘦竹亭亭,每一截竹竿,每一片竹叶,都用嘴巴哈着气地擦,直擦得竹子有玉润放光之感
到打扫长廊时,廊柱、石阶、木椅、檐角等处,都好打扫,惟独那廊顶上的工笔细描廊画,有些高,一是够不着,二是看不清楚,即便搭个梯子都没处支应。满仓便将袖子一挽,要兄弟们点起火把来,然后骑在他脖子上,两人叠一人,去擦那廊画。
满仓身壮如山,个头又高,几个兄弟轮番骑在他脖子上,一手拿火把,一手拿抹布,直将那孔子盘坐论道,亚圣列卷疾书,老子骑牛出关,达摩一苇渡江等几幅廊画,擦拭得近如初绘,色新犹然
西内院里,由大头和二虎负责。院墙边的大核桃树,枝杈旁逸斜出,二虎命兄弟们将大剪刀,绑在了两根长竹竿上,“喀嚓喀嚓”地修剪骑在墙头上的闲枝废叶。一大群的兄弟,手执火把,蹲在墙角,逐处逐处地拔野草,清理枯叶,有细心的兄弟,甚至找来瓦刀,连墙根处斑驳的干藓,也刮得干干净净
大头站在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太平一方”的大匾,抱回到屋里,平平摊在桌子上,用指甲轻轻抠,用软抹布一点点地擦,用嘴轻轻朝上吹气
依照规矩讲究,陈叫山坐上船帮大帮主椅子时,身上要挂“红”的,这“红”是九尺长红布,口面三尺三,对折三折,外翻边沿,中间有一蓬蓬勃勃的大红花
这缝红的差事,自就交于了布衣房,落在了杏儿的头上。
禾巧检查了夫人庭院里里外外的卫生,觉得丫鬟们哪里打扫得尚不够到位,便又吩咐几句,而后怔怔地站在院子当中,望着夜空星星
禾巧总觉着心中空空,仿佛有重要的事儿还没有做似的,静心想了又想,意识过来了陈叫山要挂红哩,不晓得那红弄得咋样了,那是陈叫山陈帮主的面子,更是卢家的面子哩
禾巧便打着灯笼,匆匆赶到了布衣房,看杏儿缝红。
九尺长,三尺三宽的红布,已被杏儿裁剪好了,平平展展地铺在大案子上,灯光扑照之下,将杏儿的眉眼、脸蛋、耳朵,皆映得红红莹莹
杏儿伸手在红布上,以手指量测着尺寸,思谋着缝红的步骤,末了,取过针,取过红线,穿好了,将针在鬓发上一掠,正待下针,禾巧便进来了
杏儿一见禾巧急慌慌的样子,便晓得了禾巧的心思,故意用手将红布一抓,揉了两揉,弄得皱皱巴巴,兀自叹气抱怨着,“急死人哩,要挂红早些吭声嘛,点灯熬油费眼睛,真是的”
杏儿一边抱怨,一边偷偷瞥向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