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院坝忙乎着,西内院里也没闲着。
高雄彪领来的社火队,十几个兄弟于丑时左右,已经将大船社火运到了卢家大院里,只待天亮后上街展示
大半宿,社火队的兄弟们都激动得很,高雄彪屡次劝他们,哪怕坐着眯一会儿
他们坐在西内院的大屋里,烤着炭火,倒是眼睛闭上了,却没有一个人睡得着,索性也就不睡了
社火队的兄弟们,穿着高家堡自制的行头,白色圆领衫子,领口、袖口、衣襟、脊背上,皆嵌有红筋,白色大裆裤,裤口扎进半筒黑靴子里,不系腰带,却从肩膀一侧,斜挎一条红绸带,中部一朵大红花,恰好垂于胸膛上十几个人统一行头,看上去,也是精神抖擞,英姿飒爽
为了给舞龙队和社火队助威,陈叫山又召集了二十多个兄弟,组成了武术队,统一黑衣黑裤黑布鞋,一身黑油发亮
此际里,整个卢家大院都在忙乎着。
伙房里在给这些为卢家长脸的后生们,准备杂烩汤、锅盔馍,柴火烧得噼啪响,风箱拉得呼呼呼
若说之前的除夕双祭,卢家是主,来者是客,主家需要穿着朴素一些的话,而今,卢家大院上上下下,却都要穿戴得喜庆热闹,体现红红火火,毕竟,又是新的一年了嘛
老爷之前发过话了,只要舞龙队、锣鼓队、社火队上了街,卢家大院的人,也便跟上去所有上街的人,不论家丁、杂役、丫鬟、伙夫、老妈子、长工、船帮兄弟、卫队兄弟,都必须喜笑颜开,坚决不准谁穿带补丁的衣服,一经发现,扣薪金不说,还要挨批评
这代表的是卢家的脸面,容不得一丝马虎
禾巧在为夫人盘头发,盘好了,禾巧拿一面小镜子,放在夫人脑后,对着大镜子,问,“夫人,光溜么”夫人点头连连说,“嗯,光溜光溜,光溜得很”
“夫人,你今儿看起来可真年轻,我给你化个妆吧”
听禾巧如是说,夫人便瞪了眼,转头看向禾巧,“鬼妮子,还净挑好听话唬我我化啥妆嘛都快成老妖婆了”
卢芸凤和薛静怡,也在房间里收拾打扮。
卢芸凤将一把铁梳子,放在火盆上烤着,见烤得差不多了,便将一条毛巾,递给薛静怡,“来,静怡,用这个垫着点儿,给我把后面的头发烫烫,弯弯尽量大一些”
薛静怡用毛巾裹缠了铁梳子,徐徐地朝上吹着气,显得很没有信心,“芸凤,要不算了吧我也不是理发师,烫不好,可就烫焦了”
“哎呀,磨磨唧唧啥你把头发稍微往上一缠,一捋,动作麻利点儿,焦不了”
薛静怡深深吸了口气,拿着铁梳子的手,还是抖。好不容易将卢芸凤的一缕头发扯在手里了,又不敢上铁梳子,一再地说,“芸凤,我可烫了啊,我可烫了噢“
“哎呀,烫就烫嘛,嗦干啥”
“哧”一股糊味传来,白烟顿冒,薛静怡吓得一下将铁梳子丢在了地上
卢芸凤转过身来,将薛静怡数落了个样样有,薛静怡不服气,顶撞着说,“陈叫山今儿可是大忙人,你后面头发卷不卷,他可看不到的”
卢芸凤便抓过地上的铁梳子,朝薛静怡手上烫去,薛静怡吓得两手背到身后,笑得浑身抖颤不停
怀孕的三太太,此际也在为穿啥衣服头疼着。
从衣橱里选了一件,在身上一比划,扔了,再又重新扯出一件,搭在身上,便问卢老爷,“老爷,你说我穿这个行不”
老爷正在品茶、盘核桃,头稍微转了转,便说,“行,挺好”
三太太自己却又不满意,再去扯衣服,再在身上比划,再问老爷
几番下来,老爷嫌泼烦了,“你说你,这肚子里装着孩子呢,讲究个啥好看嘛”
三太太便生了气,“怀孩子就不能好看了怀孩子就不能不好看了那成,我不怀了,不怀了”
老爷见三太太高高扬起了拳头,似要朝肚子上砸去的架势,连忙服了软,“天爷哎,你就饶了我吧成成成,我给你选衣裳,我给你选”
丫鬟们正在梳头、描眉、搽粉、抹头油,忽然听见前院院坝传来三声大锣响“咚咚咚”
一个个地都坐不住了,赶紧站起身来,伸着脖子朝窗外看,“哎呀呀呀,快快快,要上街了,舞龙队要上街了”
“咚咚咚”
这三声铜锣,是所谓的“引号锣”。
待引号锣最后一声响过,威风大鼓便敲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五尺圆面的威风大鼓,被四个后生抬着,另外四个后生,从东西南北四个分向,探进身子去,手执鼓槌,上下敲击
鼓槌头头是包了红布的,鼓面是白色的,鼓手的护腕是黑色的,袖子是黄色的,鼓声一响,只见八个红红鼓槌头,上下晃不停,鼓面微微颤,袖子裹挟风,护腕一阵眩,声动如天
两条五节龙,在前面开路,一条九节龙,紧随其后
唐老爷与三位龙珠执杖人,并排走着,不断交代着,因为锣鼓声音太大,唐老爷便凑到了龙珠执杖人的耳朵旁,扯着嗓子大声喊,喊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筋凸络冒,胡子不停抖,“喂,路线可要记清楚噢喂,我说路线要记清楚该起势的时候再起势,不起势的时候平着走,腰要挺起来,拧起来,脚下别拌蒜“
“龙来喽,龙来喽”有半大的孩童,锐声叫喊着,呼朋唤友,“快出来看龙喽,出来看龙喽”
“哎呀呀,了不得呀了不得,高家堡的社火出来了,快来看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人们的大呼小叫,锐声呼唤间,锣鼓手们越发来了劲头,一个个地玩命一般,使出浑身的力气,猛烈地敲打威风大鼓,震得自己手腕发麻,震得耳膜嗡嗡,但脸上是自豪的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嚓嚓嚓锵锵锵,嚓嚓嚓锵锵锵”大锣小锣带动之下,铜钹连续合击,上下擦打,其声脆亮,若兵戈进发
敲铜镲的后生,看着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冲着自己笑,更是来了劲,两腿跳了起来,前后左,前后左,踩着十字步,腰身拧不停,腰间系的红腰带飘飞起来了,火一般,凤凰一般
走到中街十字,唐老爷大声喊了一声“起势喽”
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