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坐下后,跑堂伙计们端着食盘,来来回回擦着桌边跑趟,使人感到身子发紧,惟恐那菜汤泼洒出来,污了衣衫,只得不断地挺腰、挪腿、斜肩膀,调整身姿。常常是朝这边刚调整了身姿,避让了跑堂伙计,那边楼梯口又有宾客来往,个个都是属螃蟹的,横着走路,两个胳膊甩开的幅度极大
难怪没人坐这儿,真真是浑身不自在的地儿啊
船队兄弟们本就觉着坐得不舒服,可更闹心的是:坐定好半天了,跑堂伙计也不拿正眼朝这边瞧一眼,更无人过来招呼其点菜事宜了
侯今春巴掌高高举了起来,要重重地拍下去,陈叫山抓着一双筷子,巧妙地一架,将其阻止,“别扭啥,发啥火谁让咱没来早呢”
“他娘的个腿啊,要么就不安这桌子,要么就整大点儿地方,这坐得是啥嘛”
“萝卜快了不洗泥,我看今儿这饭,怕等到明儿早上,也吃不到嘴里呢
“不行咱撤了算了,哪儿不能吃个饭,在这儿受罪”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吃的是个体面,吃的是个感觉嘛”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惟侯今春郁郁不语:原本觉着今儿大赚特赚了钱,腰包鼓胀了,成了大爷了哩岂料,到了这儿,什么大爷呀,成了他娘的鬼孙子了谁在乎咱呀
又有一位跑堂伙计端着食盘,从侯今春身边经过时,侯今春故意伸了一腿,暗暗一绊,跑堂伙计“呀”一声惊叫,一个前扑,摔倒在地,食盘朝前甩了出去,碟、碗、盆、盘,一阵哗啦响,胡乱飞溅去,菜汤菜汁泼溅到了前头一桌人的衣裤上
令陈叫山稍感意外的是,那桌上的人呼啦啦站了起来,并未怪责跑堂伙计,而是直接过来骂侯今春,领头一位大胡子,嘴巴歪着,一脸横肉,大吼着,“哪里来的乡巴佬,跑这儿来使绊子,活腻歪了吧”
有陈叫山在,侯今春自然底气足足,比那一伙人更跋扈,“嘭”地一拍桌子,“乖乖坐回去,再他娘多一句嘴,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炒喽”
侯今春这一句话,实在嚣张,不但激怒了赶过来的这伙人,靠在里面的好几桌子的人,纷纷站立起身,朝楼梯口这边走来
万青林连忙陪着笑脸,“诸位,诸位,都是不小心,不小心弄的”
那大胡子从裤腿上,拔了一把匕首出来,朝圆桌上一插,对于万青林的笑脸劝解,置若罔闻,冷笑着对侯今春说,“来,现在就割老子舌头你今儿要是不动手,老子就割你的脑袋来呀割呀”
“来呀割呀”
“割”
从里面桌子上赶过来的人,齐声高叫着
侯今春有些怯了,偷偷朝陈叫山望去,祈望陈叫山赶紧出面说句话
陈叫山静静坐着,眼角的余光,分明看见侯今春的怯态,以及投过来的求助眼光,但索性装着没看见,心说:你自己捅的娄子,你自己塞嘛人既然要张狂,就张狂到底嘛,一会儿英雄,一会儿狗熊的,算个怎么回事儿
陈叫山的装糊涂,被侯今春理解成了淡定自若,胸有成竹,便忽然又有了几分豪气,眼睛眯着,扫视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瞎嚷嚷个什么老子今儿还就不想割了,免得脏了老子的手”
说着,侯今春将椅子朝边上一挪,故意对赵秋风说,“走,兄弟们,咱到别处喝酒去”
侯今春步子还未迈开,那大胡子一招鹰爪手,飞电般伸出,卡住了侯今春的喉结,“我说你这土鳖货,自己能吃几碗干饭,自己不清楚啊你有种,你跑个什么”
侯今春喉结被卡,说不出话来,连连地咳嗽
那跑堂伙计凑过来,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昂着脑袋说,“在我们天上天,从来还没有人敢使绊子哩,你们这帮外地乡巴佬,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真是不小心,不小心的,你们就”万青林晓得:这是在汉口,不是小地方,今儿这事儿闹大了,难收场便连连地说着劝解的和气话
一位身穿黑绸衫的汉子,将跌在地上的两片鱼用筷子夹了起来,放在盘子里,端着走过来说,“在这儿来吃喝的,都是跑船把式,你们今儿弄这一出,坏了稳船鱼的祥头,惹的是众怒”
原来,各处船帮皆有一讲究:为图吉祥,船帮之人在吃鱼时,都是将整条鱼一分两片,直接夹吃,无须翻动鱼身,便避了“翻船”之晦气,如此,称其为“稳船鱼”,其讲究,便谓之“祥头”
“要么你们沉自己船,破晦气,升祥头。要么,你们就还个一目一耳,买个教训”黑绸衫汉子继续说。
所谓“还一目一耳”,意即:剜一颗眼珠子,割一只耳朵,让坏规矩的人,从此多一点眼力,多听些规矩
大胡子将侯今春松开,单手在侯今春肩膀上重重一拍,“说,你们选哪样”
“规矩都是人定的”陈叫山听了赵秋风的低语解释,缓缓站起身来,说,“两样我都不选”
第563章气镇群英
陈叫山说话时,视线略略斜下,不看任何人,投向了地上的残羹菜汁,语调不高,语气淡淡
但无论是那大胡子,还是黑绸衫汉子,以及众多大厅里虎视眈眈的人,皆从之前侯今春反复投向陈叫山的求助眼神中,从陈叫山站立起来时,同桌的船帮兄弟们的神情之恭敬与从容中,自然感觉了此人,才是真正头目式人物
都是江湖中人,怎无江湖眼光
一刻间,整个天上天酒楼大厅里,太多人皆已意识到大戏,需要角儿,真正的角儿,撩幕出场了
这戏,有看头
江湖自有江湖之敬畏。比奇小说网首发
人们觉得:那些嘴皮子利索,嗓门大,架子列得大的把式,往往都是小角儿。
真正的大角儿,皆是一个字稳
稳,稳的是一种气场,凭的是一份自信。
人在江湖行,没这种江湖之敏感,无这般江湖之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