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曹大哥,曹字也须取了”
“大哥”
曹保仁仰怀大笑起来
曹保仁掏出了手枪,冲着云空,“呯呯呯”连开三枪,惊得楼檐上的一大群麻雀,扑棱棱乱飞了
一伙航会的兄弟,急匆匆地跑上了楼顶,人人手里执枪,惊慌失措地问,“会长,会长,出了什么事儿”
曹保仁哈哈大笑着,将手枪朝腰里一别,袖子一挽,“抱两坛老酒上来,我和叫山兄弟,今儿个喝一个痛快”
不多时,手下人抱来了两坛子老酒,一沓老碗,并随之端来几盘烧鹅、腊肠、牛肉干、清煎武昌鱼,一切摆放停当,又慢慢地退下去了
“话要说得透,酒要喝个够来,兄弟,走一个”曹保仁抱着酒坛子,倒下满满两碗酒,冲陈叫山一举碗,“干了”
两只老碗,“咣”地使劲一撞,碗中老酒,泼洒而出,两人各自一仰脖,喝尽了
“勾结洋人,贩卖烟土,欺诈船户,无恶不作哈哈哈哈”曹保仁以袖子一抹嘴巴,笑声雄浑,而后,正色道,“兄弟,你最想知道这些,对不”
第225章抚琴狂歌
一碗老酒下肚,两人的肚里像腾腾着一团团火
曹保仁已经将话说到如此份上,将陈叫山的疑惑之事,浑全搬出来,此般坦荡、直接,令陈叫山感到爽快
“兄弟,你看那边”曹保仁手指东面沿江一带,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旗子,看见没”
陈叫山此前坐滑竿,去过汉口租界一带,晓得曹保仁所指处,是许多外国银行、洋行、公司的国旗、会旗、商标旗
“你再看那儿看见没那些商号旗幡”
陈叫山顺曹保仁所指,看近处街巷中悬挂飘摇的青、红、白、灰、杏黄色,长条状、三角状、横幅、竖幅的商户旗幡
坐在定风楼的楼顶,一眼收尽各处,俯瞰而去,恢弘与纤毫,尽收眼底
那些本埠本土商号的旗幡,切近一些,那些租界洋行的外国国旗,遥远一些
“兄弟,我们坐在这儿,这边的旗子,那边的旗子,都能看得见”曹保仁幽幽地说,“就在这汉口,就在这两江之交汇处,有两股暗流,一股总想着吃掉另一股,这种暗斗较劲,从来未停过”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曹保仁抱过酒坛,又倒满两碗酒,这一次,没有与陈叫山碰,而是兀自抓起,唇在碗沿上一舔,呼着气,“兄弟啊,我就像那两股暗流中的小洲,风波不息,何日消停,人在江湖,怎能置身事外”
自明朝嘉靖年起,汉口人口剧增,城镇居民区“坊”,随之出现,汉水口南岸有崇信坊,北岸则有居仁、由义、循礼、大智四坊。汉口随之正式设镇。
至万历年间,湖广地区的漕粮均在汉兑,同时,运销湖广的淮盐,也以汉口为转运口岸。漕粮与淮盐的大额转运,以及随之而来的商人集中、物资集散、贸易频繁,使汉口成为“商船四集。货物纷华,风景颇称繁庶”的贸易中心。
在清咸丰十一年。汉口正式开埠通商之前,挪威、瑞典人便援引五口通商条文,在汉口做起了诸多买卖。自正式开埠后,英国人先来了,美国人、俄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丹麦人、荷兰人、西班牙人、比利时人、意大利人、奥地利人、日本人、瑞士人、秘鲁人,全都来了
汉口成为万国商埠后,各国洋人在这里办砖茶厂、冶炼厂、压革厂、打包厂、孵蛋厂、纱厂、纸厂先后有英国麦加利银行、英国汇丰银行、英国有利银行、法国法兰西银行、英国丽如银行、英国阿加刺银行等,在汉口开设分行
“兄弟,你说说看。洋人来了汉口这么些年,是好事儿呢,还是坏事儿”
“有好有坏吧”陈叫山采用了一个折中回答。
“嗯,兄弟说得好”曹保仁唏嘘感慨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是好事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便就成了坏事儿”
曹保仁兴许自感自己把话题扯得太长,太远,太大了些,便又与陈叫山碰了一碗酒。喝干了,点了一根雪茄抽起来,“这么说吧,年月久了,为了利益,洋人跟洋人之间,国人跟国人之间。洋人和国人之间,全都有了太多利益冲突洋人一派,我姑且成为洋派,国人一派,我称为民派。然而,在洋派和民派之间,我两江航会就犹如穿江而行,两岸夹山,再多小心,也有磕磕绊绊的时候”
“在洋派一方,认为我曹保仁终究是中国人,便是跟你称兄道弟,吃饭喝酒逛窑子,却最终难与你肺腑相见,时时处处还会提防你,拾掇你。而在民派一方看来,我曹保仁是跟洋人做买卖的,挣的是大钱,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因此便嫉恨仇视,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三句话不对,便说我是卖国贼云云”
陈叫山听到这里,望着曹保仁那苍茫的眼神,胀红的脸庞,虽不能设身处地,但已然能感觉到:这一刻,曹保仁所说,皆为肺腑之言,内中几多苦衷,几多唏嘘,却是一言难尽的
“大哥,喝酒”陈叫山拧转身子,为曹保仁倒上了酒,两人一碰,又干了
“古人云:不兴无名之师,可又有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曹保仁低头瞥了陈叫山的伤脚,唏嘘着,“那天在瑶池阁,那是斧头帮的人,他们要提高码头上的份子钱,让我一口给回绝了所以,他们就不服,时时想着取我曹保仁的人头”
“我曹保仁,也是穷苦船工出身,怎会不晓得船工之苦我要嘴巴稍微松一松,码头上的船工,就得多流几身汗,我怎会答应”曹保仁越说情绪越激动,将抽了半截的雪茄,一下折为了两截,“勾结洋人贩卖烟土欺诈船户哼哼,我曹保仁又找谁诉说苦处去洋人不能得罪,官家不能惹,帮派再不能得罪,不能惹,那船户的穷苦兄弟们,还有没有活路了”
“大哥,那天在码头上,红、黑腰带两方干仗,就是因为瑶池阁的事儿引发的”陈叫山问。
曹保仁叹了口气,“只怪天上天金老板嘴不稳当,也怪斯密斯医生和瑶池阁的老板嘴太快,一说二道的,就惹下事儿了唉,可惜那些为一口吃食,拼上性命的兄弟们啊”
“不说这些了”曹保仁摆了摆手,“兄弟,今儿我高兴,我给兄弟弹唱一曲念奴娇如何”
曹保仁走到那古琴前,扬起玉笛,问,“兄弟,你会吹笛子么,我们来和一曲”
陈叫山笑着摇摇头,伸伸手,做出“洗耳恭听”之手势
曹保仁打了个酒嗝,略略平复一下,两抖袖子,舒动十指,抚滑琴弦,古音袅袅,遂即,扯着嗓门吼唱起来,古琴之幽,与吼唱之狂,竟相得益彰,别有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