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的交替,在某些人的心里,需要兜转迂回数遍,而在陈叫山以为:是到了直抒胸臆的时候
大家都是中国人
平日里,可以你算计我,我报复你,你偷我一只小狗,我抢你一串手链,你在摇骰子时,揭碗耍老千,我在麻将锅里偷牌取自摸,恩恩怨怨,纠纷连绵
到了国难当头之日,大家便是同胞,骨肉相依,血浓于水,我们共同的名字叫作中国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叫山直抒胸臆了,将众义社此番的终极目的,未来所向,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令陈叫山和青帮兄弟们,感到意外的是,上千个精壮壮的汉子,站立在雨中,有人流泪,有人叹,有人怔怔,有人抹着头发上的雨水,有人捋着袖子,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离开又能到哪里去
家园本已失,寸土何所立
“我们的亲人同胞,有的被日本人枪杀了,有的在逃难的路上,被日本飞机炸死了,老人,孩子,女人,手无寸铁,无力还击,也被日本人的刺刀挑了,架在树上了,抛在水沟了,玷污蹂躏了”
“人,活到头,终究一死但我们应该是死在自家的床上,不应该是这样的死”陈叫山吐了一口嘴上的雨水,情绪激动起来了,“既然日本人不让我们寿终正寝,不让我们安宁,那我们也就让小鬼子不得好死”
“现在,日本人就守在长江上,要掐住长江咽喉,活活憋死我们”陈叫山咬咬牙,将手臂在大雨中一摆,“我们就不信这邪,根本就不信,从来都不怕我们就是要闯过去,把我们的物资运出去这是我们的长江,我们的水路,日本人想当什么土匪路霸强盗我们无须多想,我们只管打,只管杀,灭了小鬼子,闯过去”
煞气王一直站立在雨中,低垂着头,此际,终于抬扬起来,似觉出了自己曾经的荒谬和无知,同时,他也听到了上千颗心脏,此际在这大雨中“怦怦”的跳动之音
这些兄弟们,兴许是些歪瓜裂枣,脚臭屁多呼噜响的糙老爷们儿,为了活命,为了混一口饭,什么事儿都可以干
他们,兴许会假扮做嫖。客,混进了青楼里,先把姑娘玩了,不给钱,反把姑娘的首饰抢了,跳窗逃走,崴了脚脖子,也喜不自禁
他们,兴许会站立在街头拉着二胡卖唱的盲艺人跟前,假意拍着巴掌,说些不咸不淡的漂亮恭维话,而后,摸几个铜子,丢进盲人脚前的瓷罐里,让盲人听几声“叮当”响,趁着盲人拉弦之际,反又从瓷罐里摸走几枚袁大头
甚至,为了钱,为了肚子饱,他们可以将刀架在背着书包的娃娃脖子上,逼着大人拿大洋来;他们可以将黄包车夫,诱骗到僻静的巷道里,一顿打,将车夫身上的钱,一下捋干净;他们会抢叫花子手里的馍馍,他们会割买药的大妈的钱包,他们会将人家巴望着下蛋的母鸡,一把拧断了脖子,拿到老仓库来烤着吃
这样的日子,捱一天,是一天,算一天
何日是个头
我们名为“众义社”,“义”字在哪里
怎么现在,这上千个歪瓜裂枣的愣头青们,站立在大雨中,脊梁骨竟前所未有地挺直了
他们的心脏,在大雨的哗哗声里,跳得这般响
煞气王看到了之前从未看到的东西那种跳动在眉上的一份尊严
是,尊严
人不管怎么活,岂能没有尊严
没有尊严,就算死,也死得如一只蚂蚁。
现在,有一条道路,摆在大家的面前,走上去,或是生,或就是死,但那是有尊严的一条路
煞气王正思想着,陈叫山正直抒胸臆着,忽见几辆小汽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巷道尽头,排头一辆汽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人
是杜先生
有侍者为杜先生将伞撑起,杜先生一扬手,兀自走入大雨中
人群一阵躁动
纷纷私语,交头接耳
“众义社的兄弟们,你们是一群好汉,我不说太多,就想向好汉兄弟们敬一碗酒”杜先生与陈叫山对视一眼,转身挥手,“抬酒来”
几位工厂过来的老板们,凑在杜先生耳边,“喝了酒,搬东西会不会误事啊”
“无妨”杜先生接过一坛酒,在几位兄弟的雨伞遮盖下,倒出来一碗,“人凭的是一股气,武松打虎,借的不是酒,就是一股气”
杜先生和陈叫山一碗一碗地敬酒,快到杨顺成和煞气王了,杨顺成悄悄说,“姐夫,咱真喝啊喝了这碗酒,咱就要去送死了”
煞气王深吸一口气,吐了一口嘴边的雨水,“喝”
第711章士气不灭
大雨下得透,到天黑下后,骤然一停,夜空被洗得干干净净,一片乌云也没有,月亮银银,挂在海的空
吃过了“结盟饭”,喝完了“誓师酒”,桥众义社的兄弟,被分成了几拨人,踩一地银光,各自去完成各自的任务
体质相对弱的兄弟,去了化工厂,化工厂的一些机器设备,相对零碎,轻便,而化工原料等物,装在圆桶,可以滚动而行,相对省力。
一些有眼窍的兄弟,则去了印刷公司、纱厂,在技术劳工的指导下,干拆卸工作。
另一拨精壮壮的汉子,一身的腱子肉,豪劲无,兼几碗白酒下肚,正可去搬运军工厂里那些沉重无的大家伙
其余的人,是陈叫山经过询问、挑选下来的船工,他们去了分埠小码头、船务局,航会的兄弟们,要对他们进行最短平快的培训,令其熟悉轮船构造、海事应变、配货转运等等知识
时间最宝贵,分秒必争
纷乱人群,邱大为尽管心颇有埋怨,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拿出两江航会副会长的气概来,挽起袖子,身先士卒,投入到抢运大军去
杜公馆。
墙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转动着指针
“我很敬重诸位的勇气和决心但是,我不得不说,此次抢运,风险极大,我们面临的困难,超乎想象”
杜先生从南京邀请来海军部舰征司一位姓龙的少校处长,龙处长听完陈叫山和船务局代表、实业代表们的汇报,表情严肃,末了,竟说,“所以我建议,最好还是取消这次抢运吧”
杜先生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但由于龙处长是客人,军界的重要客人,杜先生不便多说,抓过茶壶,亲自给龙处长杯里添了茶水
窗外的月光,倾洒进来,流水一般
大圆桌前,寂静一片,大家围坐着,听着杜先生倒茶的“汩汩”声音,仿佛那自茶壶嘴里流下的细细一股茶水,在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