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专营偷巧,喊口号最凶,很快就连升三级,升到了大队支部书记的地位。
虽说从亲戚辈分上讲和莲香一家是堂兄弟关系,但却从不曾对莲香家有过半丝的怜悯和照看。自己红的发紫,全家人都吃得饱穿得暖,却哪里把莲香一家看在眼里哟。
大女知道,落在这样无情无义的亲戚手里,不落井下石也得落个公事公办吧。她心想,横了,横竖都是死批斗是死,饿死也是死,不如索性撒泼一场,就算死了,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于是大女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大闹起来
“你们把我拉去枪毙算了,反正都是死,与其被饿死,不如学刘胡兰被鬼子的铡刀铡死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这些人,又是长辈,又是老辈子的,难道比鬼子还恶吗平时看着我们家老爹又是个药罐子又是个残疾,就一个妈还在理事,又是身体单薄的妇道人家,还要拉扯五个娃娃,也就是死马当活马般地活在这个世上了你们这些当老辈子的,不说拉一把、帮一把,还要把我们往死里踏,你们于心何忍哦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也知道你们是放不过我们了,干脆你们去拿刀来把我杀了算了反正我一死,我的大弟、二弟一死,我妈也必死无疑我爸更是活不成了,我那小弟,肯定也得饿死旧社会也没有因为饿了想吃口东西就被人斩草除根、株连九族的吧好啊,你们做到了你们是英雄你们是大英雄z国人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你们的名字也将永垂不朽”
她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打滚,滚得连头发辫子都散了。
大弟和二弟一见她滚,两个也都倒在地下嚎啕大哭、满地打滚起来顿时哭声整天,响彻云霄。
刹那间,各院子的人等都汇集起来看热闹来了,还以为又在开什么批斗会了。有劝说的,有议论的,有陪着掉眼泪哭的,反正都是饿,跟着哭一场也痛快些,一时间扯了好大一个圈子。
“哎多造孽啊,一家人病的病,小的小”
“不就是偷着煮了点吃的吗又是小孩子,又不是炖肉吃,何苦呢”
说到“炖肉”二字,有人便开始流口水了,哎,纯属意淫。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大大小小一家子人呢”
乱七八糟的声音在人群里窃窃私语。
那村干部有些气急败坏了,他红胀着脸说:“这分明就是耍泼嘛地主阶级的后代狗崽子”
大队支部书记最听不得“地主阶级的后代狗崽子”这句话了,这不是在戳他的后脊梁吗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村干部一眼,气恼地挥了挥说:“散了都给我散了芝麻大点事,闹得跟杀人似的,简直是莫名堂”
他又黑着脸对那村干部说:“算了,他们家是特殊情况,有病人,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不要再找他们家的麻烦了”然后拂袖而去。
村干部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只有在一片议论声中悻悻地离去了。
大家都说:“这个女娃子不简单,将来一定有出息”
有没有出息,大女才想不到那么多哦,也想不到那么远。眼下只要能填饱肚皮活下去才是真的,要是能吃上一顿饱饭,一顿饱饱的白米饭该多好啊
能吃上一顿完整的,没有加菜叶的米饭,那是过年才有的好事,是一家老小从年头盼到年尾的大事。
平时若能碰上生产队上有病死的猪啊牛什么的,那可就是比过年还热闹、还奢侈的事了若摊上这事,家家户户便都像得了上天恩赐一样欢天喜地、欢欣鼓舞,就差敲起锣来打起鼓地庆祝了。因为可以有肉肉吃啊喝香喷喷的肉汤啊多幸福啊多么实实在在的幸福啊可是那样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一年半载能遇上一回就很了不起了
这不,好不容易盼到了过年,每家每户都发放了足够全家人吃一顿饱饱饭的白米。大年三十晚上,莲香让大女煮好了一大锅没加菜叶的稀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兴高采烈地吃啊,从大人到最小的孩子,个个都吃得肚儿圆,直吃到见锅底了,才发现锅里还藏着一团乌漆漆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难道上天赐了一块肉在里面吗”
莲香用用锅铲铲起来一看,原来是块抹碗帕。这也难怪,没有电灯,点一盏煤油灯都要等到天黑尽了以后,全家人都聚在一起的时候。煮饭的时候,一般都就着灶里火光,谁还舍得点灯呢
全家人都笑了
“我是说嘛,总觉得碗里的饭颜色有点深,还以为是没淘米的过,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怪啊哈哈”
就算是煮过的抹碗帕又怎样,一样的用干净水淘掉上面的米饭,也是一碗米汤吧,留着明天早上加点瓢儿菜,一样可以吃的。
全家人就算吃了抹碗帕做过调料的白米饭,心里还是非常的满足,一边当笑话谈着,一边乐呵呵的。
大弟和二弟两个男孩子更是跑去连锅底的饭都刮干净了,吃了。那才真正是做到了颗粒归肚啊
这一晚上,大家睡得可踏实了。没有人嫌吃了抹碗帕煮的饭而反胃,也没有人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饭而闹肚子的。在这个饥饿的时代里,吃了白米饭还拉肚子的人,绝对是暴殄天物,是犯罪,是非常违背人性的事。所以,每个人的肚子那是铁定的相当争气。
邱家大女十二岁那年,有财终于病死了。
对于父亲的死,家里大小孩子都很恐慌,哭成了一片。
虽然打有记忆里起,这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就没有替孩子们做过什么事,也没有养过家,更不用说替孩子们挡住一片太阳、遮住一片风雨。
在孩子们的眼里、脑里、心里,父亲就是一个长期睡在床上的,吃药和吃饭都要送到床边的男人。
但,他毕竟是父亲。
第173章 二妹
虽然因为这个男人,家里卖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包在箱子柜子角上的银片子、母亲头上的头簪子、旧式帽子上的玉片子而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都统统滴化成了一罐罐汤药水,灌进了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最终连泡都没有冒一个便蒸发掉了可是他毕竟是父亲,是孩子们都叫着“爸爸”二字的,这世上最亲密关系的男人,毕竟血浓于水啊
如今父亲死了,以后的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他躺在床上对着孩子们微笑了只有那对“鱼戏莲叶间”的绣花枕套,还一如既往地压在了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