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平安无事过了几个月,朝中虽仍不断有人上奏希望王上早立世子为好,王上却只是一再推脱,退而不议,与群臣打起太极。
程万里期间倒去拜访了司徒瑾,借口老友相见,可其实二人心里都明白,因为司徒瑾为人清冷,这么多年都不喜与其他官员有过密私交,所以虽共事多年,也并不太熟悉。
程万里侧面表达了三王子对其尊重有加,常称他实不可多得的贤臣,若有他在,王上处理朝政也会轻松许多。
可事实却又并非如此,司徒瑾迁回后,几乎每日都有十几件事上奏,奏折也是展开要比其他人长出一半有余。虽当初他是因直言而惹怒龙颜被贬出京,可他似乎也并未吸取什么教训,仍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弄得王上更加头疼。
司徒瑾却没接程万里这个话茬,对三王子的事也不像特别关心,更绝口不提四王子与文妃之事。程万里也不好多问,最后只能闷头饮酒。
青龙的六月,已十分炎热,白天里烈阳如火,汤水如沸,真乃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连扑面的风都如蒸笼屉泻出的水汽一般炽热。
只得到了晚上,日头下山才好一些。
颜兮便叫凌冬儿,朱夏儿和清秋儿在院里荷花池水旁铺上竹编凉席子,又在旁边摆了青花瓷盆,里面是早早冻好的冰水,用团扇在上面轻轻扇动,送来一阵阵爽人凉风。
颜兮坐卧在在凉席上,赤着脚,懒洋洋地撑着头看着朗空里星云流转,明晦交替。嘴里吃着些冰镇的应季果子,不时和丫鬟聊两句,也顿时解了这一天的疲乏燥热。
正闲聊着,忽有四五家丁从旁经过,见到颜兮,便住身行了礼。颜兮并未多在意,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去忙自己的便是。
凌冬儿却在一旁忽道:“咦,那人是谁”
颜兮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家丁里站着个个头比其余人都矮上一截的人,仔细一看,见他也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肤色白净,眉眼很是清秀,之前却从未见过。
颜兮也好奇,便又将几人唤道跟前,她仍赤着脚,坐起身子笑着问道:“这孩子是谁怎么瞧得眼生”
其中一个家丁回答道:“回小姐,他是前些日子随孔冯贺一起回来的,因也不知道来历,只说是小姐带回来的,单管家便随意安排了他些杂事处理。”
颜兮惊讶地和凌冬儿,朱夏儿一对视,这才想起几个月前确实有过这么件事。只是后来又忙着去曾府和宁宫府,忙过后就把这事给忘了。
颜兮又仔细看着那少年,见他与那时的小叫花简直看不出是同一个人,也没想到洗净了脸上的泥泞血迹,竟会露出这么乖巧秀气的一张脸来。
少年对她的目光也并不躲闪,便与她对视着,颜兮一瞬想起了这个眼神,幽黑的眼眸里没有光泽,是双让人一看便不会忘记的眼睛。
颜兮便问道:“那他叫什么”
家丁答道:“小的并不知道。单管家也曾问过,他却说自己没有名字,家住何方也并不清楚,生辰年龄也说没有。”
颜兮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一片空白的人,不禁大感好奇。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先行退下。
第二日,恰好吉方来家中做客,因他与从彭礼一家十分相熟,从彭礼也并不多客套,招呼聊了几句言翰林院那边有点事,让吉方自己先随意逛着,稍候便回来留他吃饭。
吉方与从彭礼差不多年纪,看上去却比从彭礼年轻许多,尤其是身形神态,朝气蓬勃如仅二十的青年无异。
颜兮见吉方无事,便提出带他去看看前些日子从彭礼让人新植的些黄槐决明,六月正是决明花期,开得正艳。
吉方笑着随她去了,到了地方,果然远远见大片黄花盛开于绿丛之间,颜色鲜艳亮丽,又沐浴在艳阳之下,打眼一看,色彩明艳甚至灼得眼睛不能逼视。
颜兮见他欢喜,又让凌冬儿和清秋儿端来些瓜果梅子,对吉方说道:“吉叔叔,这些腌制梅子是昨天良妃差人送给母亲的,您且尝尝,是不是酸甜可口”
吉方便吃了颗在嘴里,果然梅肉鲜嫩,酸中隐隐带着红糖的微甜,极为美味。
吉方便问:“你可知这是什么梅”
颜兮摇摇头:“这种梅我却从没有见过,不似话梅酸涩,又比乌梅口感饱满一些。”
“前几日白泽国使节访凤凰,随同来了很多朝贡之物,金银器具,布匹丝绸自不必说了,又带了些白泽特产来。我想这种梅子大抵便是使节送来,王上又分给后宫些的吧。白泽地处南方,湿润多雨,如果推测不错,这些应该便是水晶梅了。”
颜兮也听爹提过白泽使节这些日在京中的事,据说王上还会在几日之后举办宫廷宴,以作对白泽使节的犒赏。
颜兮便巴结道:“还是吉叔叔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
吉方看她样子,便心知一二,于是道:“又瞒着你爹娘做了什么事说来与我听听。”
颜兮不敢隐瞒,便把那日救小叫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本来还怕吉方怪自己女儿家不尊礼节,谁知他听后竟拍手笑道:“不错不错,十分不错。你这个丫头确实有几分侠肝义胆。”
颜兮见他不恼,反而将自己赞扬一番,心头一喜。
吉方问道:“那如今你所说的小叫花人呢也带回来了吧”
颜兮一壁点头应着,一壁叫人唤来那小叫花。
吉方听颜兮讲述,本以为会是个其貌不扬,甚至满身污秽的小孩,却没想到引上前来的少年长得十分干净,且举手投足间皆知礼从容,若换上身荣锦衣服,竟就似个官家少爷了。
吉方便问名字,却被告知他还未有姓名。于是默然叹气,心道也是一个自幼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住了住,忽然说:“不如我赐他个名,也好过每日你,你的称呼,小哥意下如何”
少年垂眸想了想,便应了。
吉方稍思片刻,道:“趋吉避凶,承天之祜。便叫你吉承,以为如何”
少年还未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