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女儿,你在哪儿。”
不远处是有人在喊她,嘉禾费力地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自家老爹的声音。终于找回一丝清明,她用力地从水面中挣扎出来,爬上岸,然后浑身湿淋淋地就朝着嘉禾爸的方向跑去。
嘉禾爸被这一湿漉漉的拥抱给弄得手足无措,他推开她,将她额前贴着的几缕发丝拨到一边,问:“女儿啊,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还有,怎么全身都湿了,到水里去了”
嘉禾一本正经答:“去湖边散了散步,被石头绊了一下,结果就掉水里,还好水浅。”
嘉禾爸将信将疑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瞧着她眼神里不躲不闪的,也就没多问。
“别做傻事,回去吧。”
“恩恩,才没有。”
她只是在体会一种痛楚,那种极端压抑极端安静的空气里,真的是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而程简,早在十几年前就经历了,那是该比平常人多多少的苦痛。然而他还能重新站起来,看似完好地活着,又是怎样的艰辛。
从老远就能辨认出是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是一如从前的无波无澜,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邋遢了点,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脸上是惨白的肤色,像是常年不见光,衣服上的污渍黑一块白一块。
嘉禾与他面对面,凝视他。要说哪里不一样,只能是眼神了,那双好看的凤眼没有焦距,没有星光,黑漆漆的一片。
她凑近他的耳边,喊:“程简,我们回家了。”
似是有所感觉,他的手指头微不可见地触动,然而这一切没能被嘉禾发觉,她在说完后就牵着他的手就往前走。
嘉禾爸忙喊:“你去哪儿呢,回家不是走那条路。”
嘉禾回过头笑,“爸,我带程简到处走走,顺便帮他理理头发,换一身行头。”说完她的眼神放在程云清身上,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意见。
程云清只是对着身边人说:“回去吧。”
身边的女人问:“那”
“也只有她能了。”一句轻如羽片的叹息,带着无比的惆怅,落在空气里,消失不见。
程云清抬脚便往停车的地方走,女人似乎是懂了他的意思连连小跑跟上去,嘉禾爸也跟在后面一道上了车。
嘉禾带着他去了一个老地方,很偏僻的一个位置,是在高中学校附近的一家理发店,一位老爷爷开的。但是生意不好,因为老爷爷收费高,而且位置也不好找,加上老爷爷脾气又火爆。
可嘉禾却是很喜欢这位老爷爷的脾气,真正的相处熟了,发现还是一位和和蔼的老人。
她高中那会儿不爱留长发,每过一个月就会跑理发店里把头发剪短。偶尔一次晚上放学,程简载着她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蹿了哪条小路,她当时一眼就看中了这家店。
挺小的一家店,但是装潢精致,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有名气的店家。门前是小石子儿铺就的路,红漆木雕的门窗上挂着一盏灯笼,明黄色的灯光映照在门上的同时,也将室内的光景显现出来:一位年轻男人正给坐在镜子前的女人洗头发,动作是小心翼翼包含温柔的,男人眼中含笑,嘴中还在说着些什么,引得女人频频笑场。那样的场景,让嘉禾陡然就想起古诗中的一句话:何当共剪西窗烛。
无限旖旎美好的场景,让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拉着程简的袖子,坚定地说:“程简,我们去剪头发吧。”
不待他出声,嘉禾就从后面推着他往店子里走去,刚走到门口那年轻人就带着女子走出门,看见嘉禾进来,冲着她笑了笑。
程简回头看她:“真要去”
她不住地点头,必须去体验一把。
程简抿抿嘴,余眼瞥了一眼角落里亮着的荧光屏。嘉禾随着他视线,也准备去看看上面写了什么,结果被程简拉过来就推进屋里去了。
而今,她终于看到那个荧光屏标注的允许进店的条件:若非情侣,请勿入内。
她噗嗤一下就笑出来,转眼去看程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他的眼神空洞虚无,似是看向远方又像是在看着身前,可不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觉到心里的难过又添上一层。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慢慢来,用她的方式让程简好起来。
“爷爷,有人上门偷东西了。”调整声线,她努力挤出一丝欢笑。
身前的门被打开,然而却不是老爷爷,反而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虽说胡子拉碴,但眼神锐利。他穿着黑色背心,将健壮的肌肉展露无疑,下面却是穿着一条吊裆裤和一双人字拖。
嘉禾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他嘴上叼着牙刷,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但是很有辨识度,淡漠疏离的语气说着:“偷东西”
嘉禾连连摆手,“不是,这家理发店的老爷爷呢”
男人若有所思地忘了她一眼,而后淡淡地说:“你认识我爸他身体不好,前些年回老家休养了。一直没在这边。”
嘉禾:“噢,那没什么事儿呢。打扰你了。”
她转身,心情略微失望。那男人却是出声:“进来吧,来都来了。没必要白跑一趟。”
、时刻1
屋子里的格局并没有做多大改动,同往常一样。唯一差别莫过于柜台旁边放置了一座不大金身佛像,燃着一盘檀香。
烟雾缭绕,似有若无的檀香飘进鼻息,给人少许安宁。
男人给递过来一杯热茶,主动介绍:“冬子,我的名字。”
嘉禾点头,一杯热茶入胃似乎要将心头都暖上。
“你好,我叫嘉禾。”她顿了顿,继续,“还是以前的老规矩吧就是我自己给他洗头发。”
冬子在摆弄那尊佛像,将它的位置调整好了才答她的话,“去吧。”
闻言嘉禾立马过去,在与他的擦肩时注意到他盯着佛像在走神,连檀香燃尽,带着滚烫温度的香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