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会找一个老实的男人成家生子,简简单单过完一生吧”她忽然说,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这个念头不过是转瞬掠过脑海,因为一个少年灿烂的笑容,突然就扎根在了心底。那个少年就像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太璀璨了,让她下意识想躲,却又忍不住迎着他看过去,看着看着,心田里就冒出了一颗朦胧的苗牙。
只是太阳太过耀眼,也太难以把握。她羡慕,嫉妒,青睐,甚至迷恋,却从来不曾想过要去抓住他。徒手去抓太阳只会带给自己灼烧毁灭的下场,她自问没有那个能力。而连她羡慕的另一颗太阳都已被碰得遍体鳞伤。
陛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道:“那好,朕改日就为你挑选一个名门子弟,以你的身份虽然当不了正室,但为妾也可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宁瑞摇摇了头,她微微笑了起来,这是她连日来唯一一次发自肺腑的笑容,她柔柔地道:“宁瑞谢陛下,不过宁瑞只是一介婢女,当不起这份富贵。宁瑞只愿寻一百姓人家,真诚待我就好。”
“那朕就赐你家宅一座,良田百亩,即使你未寻得良人,也可安身立命,如此可好”陛下又道,“你不用推辞,这不是朕赏你的。”
他拍拍宁瑞的肩:“是先皇赏你的。”
宁瑞怔住,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她声若蚊蝇地道谢隆恩。
空旷的大殿一时间失了声息,沉默忽然无法避免地弥漫开来,如一剂孤寂的毒药迅速扩散开。陛下宽厚的手掌按在宁瑞肩上,手掌下瘦弱的双肩带着还未长成的少女青涩,他缓缓摸上少女的脸颊,却发现原来她在哭。
她终归是没有从母亲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然而她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安慰另一个同龄的少女。陛下不知道大尚宫究竟用什么方法能把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教导成失去自我的傀儡,然而她若只是傀儡也便罢了。傀儡没有心,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伤心。
而她,还有心却唯独不被允许有“自我”。
六公主不喜欢宫人哭闹,于是她不得在人前哭泣,即便哭泣也不得啜泣成声。只能默默地将眼泪咽回肚子里,或者默默地在无人发觉的时候任它流淌
陛下抬起宁瑞的脸,她已经满脸泪痕,再也没有力气去控制眼泪。这如花的少女与万千宠爱的少女同样都是花季年华,同样少女情怀,同样在恋慕之中挣扎不堪,然而她们的命运却大相庭径。究竟有何人一手在摆布芸芸众生又究竟是何人谱下命道棋盘,擅自为苍生定下可笑的规则定理
他一直都是不信的,不屑于去信。他是这大陆上的王,是这片大陆的主宰,谁敢与之争锋
然而他斗了那么久,未逢敌手又自诩赢家,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剩下了什么
“宁瑞。”陛下以指腹轻拭去宁瑞脸上的泪水,泪珠浸润着他的指尖,犹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他寻着这份暖意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揉搓,粉嫩的唇瓣如花蕊,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微微开合,吐着丝丝芳香陛下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含住那双唇,为了安抚她的慌张而温柔地抚着她的颈项。
“呜陛下”宁瑞挣扎起来,几乎透不过气。她惊恐地失声喊起来,但是男人置若罔闻,他拦腰将她抱起扔在榻上,解下外袍随手扔在地上。宁瑞仓皇地爬起来,却又被压在身下。
她紧紧攥着陛下的手臂,泪水早已朦胧了视线,哀求地仰望他道:“宁瑞不过一介卑微的宫女,不敢侍候陛下身侧,求陛下放过我吧”
陛下钳住她的下颌将她转过脸来,细细地凝视着她。
其实并不像,尽管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如同双子般和谐,但仔细去分辨,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区分出两人的不同来。
她们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少女,只不过年岁相仿,相处久了,就连感觉也变得相似起来。
陛下有一瞬间感到恍惚,他松开禁锢的手,心闷起来,汗珠顺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流下去。这股火无处发泄,他甚至狂躁得想要将身下的少女撕碎。
然而她黯淡的瞳孔犹如死物。不知何处溜进来一缕凉风,掠过陛下胸前猛得窜起一股寒意,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抓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
“她要走了,你也要离开朕”他吐出嘶哑的话语,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分明。
朝阳宫里彻夜的烛光将少女的脸庞照得亮堂,他只看到一道清泪划过她的脸颊,覆在已干的泪痕上。
“求你放我”苍白的双唇已失血色,无声地翕动着。
火光突然跳跃起来,在那张失去焦点的脸上张牙舞爪,她的眼睛因为光影的晃动而微微一颤,另一颗蓄在眼角的泪珠便跟着落了下来。
陛下平复着呼吸,只觉得身体到处都冷了下来。那滴泪不堪重负倾然落下的时候,他觉得胸口似被针扎了一记,令他呼吸一滞。
“你走吧。”他颓然吐气,自榻上起身,拎起中衣双臂一振,白衣顿时裹住他结实而精悍的身体,将他的霸道与落寞一齐遮掩。
朝阳宫里陷入死寂,而他却想到也许今后,只有这明灯与孤寂作陪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以前写的,尺度稍微有一丢大,惨遭大和谐。
某菲重读的时候被曾经的自己森森地虐到了,这种长久压抑的空寂爆发起来便如一场灾难,而尘嚣落定之后,空寂就越发如毒噬骨。很努力去修,想尽量保留原文时的氛围和感觉,但成果依然像一只赝品。
生不逢时只好算了,今后有机会的话再改回原文吧。
、亡灵渡
浓浓长夜似乎过得特别慢,明月千年如一日自高空俯瞰众生,任世间悲喜百态沉浮,唯月色亘古不变。
宁瑞踉踉跄跄地游离在长廊里,她没有执灯,走在憧憧的夜色里,如一缕幽魂飘荡在天地间。身体仍然有些无力,那种奇异的冲动像一剂毒药在体内蔓延,既诱惑又恐怖。她紧紧按着胸口,脸色与双唇都白得吓人,身体在瑟瑟发抖。
已经能看到清和殿门口悬挂的宫灯,她驻足停了下来,深深地呼吸着。
只是在片刻之间,所有的情绪都被强制压了下去,走到这里她就是清和殿的宁瑞姑娘,不可以这么狼狈地回去,更不可以让公主察觉到她的狼狈。她不断地呼吸,不停地换气,几乎要胸腔洗涤一空。
好半晌才定下心来,神智也渐渐清明,她提起裙摆,若无其事地向着那两盏高大宫灯的所在走去。
转过这片花圃就到清和殿了,公主不知歇下了没有。如果她歇下了,她就可以早一些去收拾自己,不知金疮药能不能消去身上那些尴尬的痕迹;如果她还没歇下,心情还不错,她可以叫麦穗来哄她入睡,比起她来,公主其实要更信任麦穗吧
她这么想着,便已到了清和殿门口。一个孤独的人影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宫灯柔和的光芒中,她的影子模糊地散落在身边,看起来更孤独了。
宁瑞蓦地止住呼吸,她惊恐地看着门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