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好似那伤口是伤在她自己身上。她泣不成声,好半晌才零零碎碎地汇成一句:“她回宫那天失踪了有刺客埋伏被劫走”
即恒的心也跟着凉了下来。
原来和瑾根本没有回宫,麦穗骗了他。这是陛下给他设下的,第二个陷阱,不置他于死地绝不罢休。
果然,他们来时的方向已出现了小队的人马,当先一人白马乌靴,金冠玉带,连喜服的行头都没有换掉。暮成雪策马而来,手上提着什么东西,还在向下滴着血。
他一甩手将那东西甩到了即恒跟前,圆咕噜似的滚了两番才在即恒眼前停下。那张脸即恒不认得,但从依稀的皱纹和相似的眉眼他仍然能猜出来是暮惟。
即恒咧开嘴苦笑起来,他不去当军师真的可惜了,怪不得陛下容不下他。
他果然没有猜错,暮惟心急火燎地造反是因为军中出现了变故,逼得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而这个变故就是暮成雪的背叛。
暮成雪到底是暮惟一手养育调教出来的儿子,暮惟能想到的暮成雪一样能。暮惟想要挟持和瑾,暮成雪就先一步下了手。
再也无人能利用和瑾来要挟他了,这头猛虎被放回了山林,如日中天。
即恒对着暮惟的人头一阵可惜,也许这个野心家到临死都不敢相信,亲生儿子竟果真对自己下了手。那双眼睛瞪得那么大,眼球几欲突出,仿佛要将他瞪穿,仿佛记忆中最后见到的那个男人一样。
阴冷的山洞,干燥的草垛,迫人的玉英,垂死的男人他最深切的记忆在暮惟的人头面前被唤起,连带着所有灰暗与挣扎的过往,都被一丝不挂地抽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横放在他面前。
这是报应,还是诅咒他们竟然在最终选择了同样的路,为了守住一意孤行的信念而沾上了父亲的血。
“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走”暮成雪表明了决心,无暇的容颜上浮起一层浓重的戾气,使得那张本该赏心悦目的脸庞变得尤为狰狞。
即恒艰难地笑了笑,从地上爬起来。血已经逐渐停住了势头,他的伤口在恢复:“让我自己走,你会甘心吗”
宁瑞到底不是练家子,出手准头差了点,加之心神动摇,出手之际全然没有看准,只对着胸膛就刺了下去。而那根银簪也着实不是杀人利器,长归长,终归细了些。话虽如此,这份伤也够他呛的了,何况陛下还安排了暮成雪。
纵使宁瑞杀不死他,暮成雪足矣。
暮成雪扬起脸,心和眼都似冷成了冰:“我很遗憾不能跟你平等地交手一次,不过你优势远胜于我,这点伤就当是个平手吧。”
即恒哈哈笑出了声,笑得眼眶都是泪花,猛得一咳嗽,咳出一丝血星。宁瑞上前拦在他面前,凄声喊道:“少将军,陛下命我取他性命,就让我自己来吧”
暮成雪翻身下马,优雅之中带着不容近身的距离感,他不屑地望了宁瑞一样,低喝道:“败军之将还不速速退下。”
“少将军”宁瑞惊恐地看着他逼近的步伐,脸色已然煞白。
即恒按下她的手,柔声宽慰:“别担心我,我没那么容易死。我跟这个人之间必有一战,不然下了黄泉都是遗憾。”
宁瑞觉得男人简直不可理喻,凄厉地尖声叫道:“你们为了公主拼个你死我活,难道公主会高兴吗”
即恒平静地凝望着她,唇边甚至弯起一丝怜爱的笑意:“你错了,宁瑞,这不是为了公主。”
“那是为什么”宁瑞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总是让她感到安心,即便是这样的时刻。
即恒伸手想抹去她眼角的泪,但看到掌心满是血污,又失笑放下,目光转向暮成雪回答道:“这是同族之间的打招呼,不碍事的。”
同族宁瑞不是很明白即恒的意思,然而暮成雪却肃然纠正:“不,我是为了公主。”
即恒耸耸肩,脸上很平静,眼里却浮起遗憾。他让宁瑞离得远些,缓缓向暮成雪走去,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无故染上了几分萧瑟的气息:“我本以为河鹿一族只有我一个人了,没想到当年分道扬镳的那一支竟然还能保存下来,实在很意外。如果不是在沁春园亲眼见你一剑斩杀妖魔,我绝对不会信。不过”
他顿住脚步,眼里的遗憾渐浓,“不过你身上留着太多人类的习性,礼法与克制、诡计与思量,都已经让你的本性生锈。要重伤中的我降低要求与你交手,凭这一点,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河鹿。”
暮成雪拔出雪寒剑,他并不擅长能思巧辩,对他来说,这场交锋是为了斩断和瑾最后的威胁,就算即恒被宁瑞得手刺中了心脏,他也不觉得这时候下手有什么卑鄙。他持剑对准即恒,声音冰冷而充满不耐:“你话很多。”
即恒望了他一会,乌黑的双瞳里漾着一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眼睑微阖慢慢笑起来,很无辜的样子耸耸肩,双眸中已换上了往日里洒脱不羁的骄傲:“抱歉哪,因为我不必装酷就已经很酷了,跟你不一样。”
暮成雪眸中光芒暴涨,手中剑横扫而至,即恒一把推开宁瑞,扬手去挡。他只握着那支七寸长的银簪,银簪上光芒流动,竟似一股韶华般的光流将银簪整个包覆了起来,立时化作了一柄七寸的匕首,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是河鹿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周身运转的“气”在暴动时化作了实体转移到手中物上,让任何一种物体都在顷刻之间变做了搏杀的利器甚至在生死之际,连空气都可以当做媒介。金色的瞳仁里流动着同样绚烂璀璨的光芒,少年转动眼珠,杀气犹如有形般在他周身流动游走,甚至连他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一柄刀。强烈的压迫感如风暴袭击着暮成雪的胸口,难以遏制的气闷攫住了他的呼吸。
这是一个怪物。暮成雪第一次深刻而近距离地感受到这个可怖的讯息,他甚至可以不用动手,就已令人领略到了这份恐怖。
但暮成雪并不胆怯,甚至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接触死亡,让他周身都如沸腾般热络了起来。有一股难忍的冲动正在内心深处隐隐地燃烧,这种莫名的冲动曾经令他恐惧,如今却令他振奋。他知道,自己的心里也住着这样一只怪物。
他曾为这个事实而感到无措,甚至抑郁。但今天却有这么一个赤裸裸的怪物在他面前,安慰着他:这是你的殊荣,你该为此而好好享受。
他再也不用害怕会被未知的力量吞蚀,更不用害怕会变成未知的怪物因为怪物现在就在他眼前,他也不过,只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