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老。”即恒突然叫了他一声,他才掀起白布的一角,就只好讪讪地放了回去。然而一抹青黑色的伤痕掠过眼角的余光,在白布衬托下显得分外可怖。
“孩子,刚才老夫看到你爹身上爬了一只小虫子,想替他捉掉。”天机阁老心虚地笑道,无视身后一众虎视眈眈的视线。
即恒淡淡地笑了起来,他本就长得可爱,又温顺平和的样子,静静笑起来特别让人想亲近。尽管这是只爆发起来十分危险的兽,但此时此刻,也不会有人能对他这副憔悴的笑颜产生丝毫的戒心。
他毕竟是个孩子,是个可怜的孩子。
“阁老,你说爹死了会去哪里”即恒讷讷地问,稚嫩的脸庞分外认真。
天机阁老敷衍地道:“人死了哪里都不去,他的骨骸会消解于大地,他的魂魄会消散在世间,而他的留恋则会徘徊在最亲近的人身边。”
即恒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天机阁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一个被家暴过的孩子,说他父亲死后还会阴魂不散缠在他身边,无疑是最恐怖的噩耗。
老人有些愧疚,便走到即恒身边,靠近了他。即恒的手很冷,他抓着那只手就像抓着一块白玉。神的体温不高,所以他想为即恒搓热双手有些费劲,便捧着那双小手凑到嘴边,轻轻哈着气。
即恒眼底浮起一丝落寞,眼眶也有些红,也许从来没有人这样呵护过他。他的父亲不会为他做这种事,他的父亲只要求他能够如他希望的那样成长。
“你爹不在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天机阁老一时间只觉得胸口一片温热,满腔的父爱之情满溢胸间。
即恒抿着唇微笑,比起他的族人成日里冰冷凶狠的模样,这孩子着实平易近人。他脆生生地问:“阁老会照顾我吗”
“当然了。”天机阁老握着他的手保证,“你以后乖乖的,阁老就替你爹照顾你,把你当儿子。”
少年乌黑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清澈无底,如一汪深潭。这眼睛太干净了,带着一股吸人的魔力。
“那能让我走吗”
天机阁老一时有些恍惚,甚至不能自那深瞳里回过神来,即恒瘦小的手已经钳住了他的喉咙。他一动手,身后一阵如虎般的嘶吼便似浪潮般打了过来。
白色纸片被一洒入空,飘飘扬扬落下,像雪花一样落满这白色的山谷。
天机阁老凝着那双眼,苍老的瞳孔渐渐放大,只哑声问:“你杀了他”
即恒紧抿着唇,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似深水,里面掩盖着流不尽的痛苦与悲伤。
暴乱的河鹿一族簇拥着小小的少年,迅速地将天机阁老挟持了起来,他担心的这一天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老夫至今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谁的主意。是即恒自己的主意,还是被人唆使他杀了墨殊之后,河鹿余孽一齐助他突破守军逃出落英谷,又究竟是早已策划,还是突发的默契”
他摇着头连连叹息,“天上城对他们每一个人的监视都已足够严密,他们没有人有这个能力离开落英谷。长年累月受玉英侵蚀的身体即使不倒,也不足以应对戒备森严的天上城守军。可没想到还是让他给逃了。”
成盛青听完这个故事,半晌都没有说话。他想去喝一口热茶让自己的身体暖起来,却发现茶盏已经摔碎在地上,而自己相触的双指冷得骇人。
“他们怎么样了”他握紧自己的双手,却连丝毫的暖意都感受不到。他想起天机阁老给小即恒哈气取暖,却被他扣住了喉咙,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上也凉凉的。
天机阁老知道他问的是谁,杯中茶早已凉了,他浅咂一点淡淡道:“都去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结果,没有任何胜算的暴动只能招致灾祸,让河鹿一族迎来了彻底的灭族之噩。然而自天机阁老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又是一种真切实在的震撼。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战神一族,就这样在中原大陆上消失。正如他们走出自己的家园,误入中原大陆的土地时,给中原大陆带来风暴般的传奇,他们也在生命尽头掀起了一阵殊死的风暴,作为对中原大陆最后的饯别礼
“即恒逃走以后,整个天上城都轰动了。大家都以为他定要杀上天上城,让天上城血债血还。”
天机阁老皱紧眉头,回忆当初仍然让他头痛不已:“落英谷的上方正通往天上城,这么近能够报仇的距离,谁会放弃可众神翻遍了天上城也没能找到他,天上城也并未发生什么血光之灾他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数十年里都找不到他半点踪迹。可笑的是,足足大半年的时间里天上城都人人自危,生怕一不留神就送了性命。”
“他去了哪”成盛青不禁问,但话一出口就已知道了答案。
他回到了中原大陆,回到了这片曾经属于他的故乡。
“不知那些拼死送他逃出落英谷的族人,在九泉下知道他这些年连一点报仇雪恨的念头都没有的话,当初还会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天机阁老遥想当年一张张面孔,他们齐齐向着自己伸出干枯的指爪,面容狰狞扭曲的模样,心情复杂极了。
“这有什么不好”成盛青断然道,“难道前辈认为即恒要带着一辈子也报不完的仇,郁郁一生才合理吗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天机阁老微微一愣,忙摆摆手道:“不不,他能不为仇恨所左右,给了自己一个全新的人生,这是好事。不然老夫也不会容他在这里养伤,早把他擒回天上城了。老夫只怕他”他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道出忧虑,“只怕他会像他父亲一样,想不开。”
这一点成盛青倒是没有顾及。即恒的父亲抑郁而终,他又曾被逼着守在父亲病榻前寸步不离,难免不会影响到自己。
“墨殊当年想不开,好歹还有即恒这个精神依托,他发疯也只是在针对即恒。这孩子要是发疯可是不得了,必将成为世间一大祸害”他花白的眉头紧紧地拧起,似乎已看到了即恒变成混世魔王为害一方的画面,“老夫左思右想,深谋远虑,决定还是将他带回天上城,由天帝发落。也算是为苍生谋福,尽一井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职责吧。”
成盛青自他话里听出了端倪,原来他根本没打算带走即恒,怪不得拼着耗尽神力也要救他,连忙说:“不打紧,不打紧。没有神我们人类一样可以自己解决的,前辈就不用操心了。我觉得即恒如果真的患染郁疾,要疯也早疯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