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问自己,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马越不会。这不单单是简单的信任,他了解马越,像他那么害怕家族与先生受到伤害的人,如果有什么不臣之心,只怕最果断的做法是先把梁鹄送到凉州。若有一天马越疯了,情况是可以预见的,他会把所有在乎的人都放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头放肆一搏。
因此,程立断定,马越没有什么背叛大汉的理由。他的野心,也可能只是希望掌握更高的权柄,与自身信念并不相违背。
马越不知道程立从他的一句话里读出了多少野心,他只想扼住天下的喉咙,教这个天下走上正途。
“夫子,在想什么”
马越的话将程立从天边儿天边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走神,程立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挂上一丝不好意思,浅浅地低了下头,片刻后抬头问道:“老夫在想,想府君这样的人,想要的是什么呢”
切,认识时间越久,马越愈是觉得程老头儿没初见时那么善良,看见他低头马越就知道这老头在想说辞,方才肯定是走神了
“正心,修身。”
马越笑了,和煦的笑容与脸上狰狞的疤痕看上去是那么矛盾,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笑容,待人接物随时都带着笑,说道:“夫子可能不知道,刚到洛阳的时候因为犯了过错,被廷尉府拿到大狱里,张让给我送了两卷书,礼记,春秋。”
程立点头问道:“是老夫在幽州时与何苗起冲突那次吗”
“不是。”马越摇头,被何苗府上那小王八蛋弄到大狱里是他二十年最大的耻辱,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跟人提起的,“是刚来洛阳时蔡伯喈蔡先生被奸人陷害,送蔡先生逃出洛阳,那时候我就是个左都侯,带着郎官在宫门持戟的。”
程立点头,那他还真不知道,毕竟他没在洛阳待多久,不过蔡邕的才气与受到的迫害他倒是知道不少。
“暗无天日的廷尉狱里一关就是快半年,那些日子翻来覆去就只能看那两卷书,看得我都快疯了,整天在牢房里转圈,出来之后我再没动过这两卷书。”马越的神情突然有点缅怀的意味,说道:“当时便是看到那句话,古人说格物致知,先诚意,再正心,再修身那段,夫子知道吧。”
马越在说自己想要的,并非外物,而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年轻人就有他这种修身的想法着实难得。程立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青年,突然觉得有些嫉妒,如果自己在二十年前也有这种心性,或许如今也做出一番事业了。
过了不惑之年的老男人知道,听人说话要听人说,更要听人没说出口的,马越说正心,说修身,这话在程立耳中却分明是在说他要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里的平天下并非平定天下的意思,而是天下太平
听到这,程立那颗心算是放下了,这么一个有理想抱负的年轻人万万不会想着倾覆天下。
“府君,老夫在幽州时听说,您与蹇硕及十常侍关系匪浅,赴宴赠马”
宦官,才是程立真正的痛脚。
“张让”程立的消息很灵通嘛,这点事情都知道。马越眯着眼睛点头说道:“是有些来往,怎么了”
“这绝对不行,您的志向远大意图天下太平,又怎么能和那些祸乱天下的人去亲近”程立的胡子都吹了起来,明显是怒极了拱手拂袖便要离开,痛心疾首地模样让马越看着都有些觉得自己真做错什么了,“他们,张让,赵忠,郭胜,他们,他们这些奸贼就是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啊府君正是小人当道才令君子蒙尘,你,你”
嘿,你说这儿老头儿脾性也是乖戾,看事儿怎么就不往好的看,老子还在朝堂上从他们嘴里夺食儿怎么就不提揭过了
马越对着程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舌尖抿过微微干裂的嘴角,淡淡地问道:“我能直接杀了他们吗”
“您先坐下,孔夫子都说过,君子和而不同,您程夫子又何必如此小气”马越起身拉着程立再度坐在面前,可老头儿提到宦官气性不是一般的大,就是坐下了身子还是跟着喘气不断的起伏,急冲冲地说道:您跟他们讲什么和而不同老夫与府君这叫和而不同,您与他们那就叫同流合污”
“好好好,您先别急,听我跟您解释是,他们祸乱天下,他们罪该万死,可我能直接杀了他们吗”马越一面安抚着程立一面说道:“我当然不能,是,小人当道才令君子蒙尘,可那些君子做什么了人们都知道十常侍不好,可谁杀得了他们谁敢杀,杀了就是夷三族,一个个仁人义士,怎么没人敢杀那么多鸿儒名士不去杀,就必须要轮到我这个地痞流氓去杀吗”
“歪理邪说”程立怒道:“便是不杀,却也好过同流合污老夫听说您也是马伏波的后人,将来您要如何面对先烈”
“那照您说的,我就该跟着那些个胆小如鼠的清流躲在屋子里一起骂他们”
“无惧奸邪,这才是勇,如何是胆小如鼠”
马越摇头,面容坚毅,“那跟同流合污没有差别”
第三卷桀骜不恭第一百二十六章妄自尊大
马越摇头,面容坚毅,“那跟同流合污没有差别”
“人们亲耳听到的奸妄,亲眼见到的邪恶,不去制止,不加劝阻,整天躲在屋子里搞什么清议,跟匹夫无赖一样地指天骂地,怪这个怨那个,可他们真的做什么事情了屁都没有”马越手点几案,对程立义正言辞地说道:“马越平生所敬者不过三人,一为先帝太尉陈蕃陈仲举,二是凉州汉阳太守傅燮,三是当朝弄臣马越马君皓。除此三人之外,马三再无可敬之人夫子您先别觉得马越妄自尊大,我告诉您这三人为何可敬。”
“三君之陈仲举,为官贤明为政清廉,屡陈时政刚直不阿,谋诛宦官,率从人学子八十义士拔刀进冲承阳门高喝诛杀宦官何等壮举退可争锋外戚,进能相抗宦官,便是开启二次党锢又如何天xià男儿难道还怕了这些不成可惜,功败垂成。然,大丈夫当如是。”
“汉阳太守傅燮,为臣不惧权贵,刚烈可教三公无言,为友善于应变,事不可为便请人为之。不分清宦派别,只言是非功过,乃为官者楷模,以区区六百石议郎朝堂之上喝的崔烈敢怒而不敢言,何等威风赵忠以万户侯诱之而不动,何等刚直大丈夫,当如是。”
傅燮的事情,程立不算很清楚,也不多说,但对于陈蕃是百分百认可的,听的点头,待到说完这俩马越停顿的空档,老头子脸上带着几分讥笑,问道:“那弄臣马君皓呢可有此强硬之举”
“呵。”马越回以嘲xiào,说道:“当朝弄臣马君皓,抗鲜卑,击反贼,平贼寇,平生受创百余处,为将者体无完肤,无愧君王。收木石,建皇宫,治贪奸,朝堂骂名视无睹,为官者造福百姓,无愧苍生大丈夫当如是。”
“好个大丈夫当如是。”程立笑了,年轻人,桀骜叛逆多半是因为不成熟。“可这马君皓,他治了小贪,却与这天xià最坏,最无耻,最贪赃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