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翊钧从她最后这句嘱咐中听出了深义,让自己随意,并慢一些,这样乐官才好配合。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将这首咏桂背诵了出来。
咏桂。南宋。杨万里。
不是人间种,
移从月中来。
广寒香一点,
吹得满山开。
虽然没有眼前这三人博学多才,能诗会文,但是国文老师教授诗歌朗诵的基本方法还是知道的,韵脚在第二句和第四句,也就是这个“来”和“开”字,是整首诗的“文眼”。
所以,他将整首诗的速度放慢,把每个字的音拉得很长,特别是在念“来”和“开”的时候,发出重音,然后停顿也更长一些。
“开”字念完,一首诗诵毕,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只有从张居正脸上的表情寻找一些答案。
张居正倒是一副很陶醉的样子,一直闭着眼睛听,轻轻摇晃着脑袋,在听到末字韵脚的时候,竟然频频点头,似乎非常赞扬。
朱翊钧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从先生这个表情看,自己这诗背得还不错。
其实不要求好,只要过得去,不丢人就好。
这时候,张居正已经睁开了眼睛,大声地鼓掌叫好
冯保倒是已经听过皇帝念这首诗,所以反应慢了些,听到张居正领头叫好,也急忙跟着喝彩。
李太后也是高兴万分,没想到这个小子还真是不错,听懂了方才自己最后一句让他随意慢些的嘱咐。一慢,乐官就好配乐,将音乐补充进去。尤其是“来”、“开”二字韵脚,念得有模有样,看来以前总担心张居正教他时没好好学,实际上还是学了些真功夫的。
孺子可教
待儿子念完,将目光望向自己,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朱翊钧看到了母后的鼓励,这才完全放下了心,笑着向大家致意,然后坐了下来。
再看张居正,这时站起身来,向皇帝拱手施礼:“我主圣明杨万里这首咏桂诗,实是书写桂花诗中的极品字数虽少,但意味深长。只寥寥数字,就将桂花由天宫写到人间,尤其是最后这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即有味嗅之香,又是满眼之美,将桂花那种扑面而来之芬芳写活了。皇上用此诗开头,实在是妙真妙”
朱翊钧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先生过誉了,朕也只会这一二首接下来请先生承续吧。”
“是陛下”张居正也不客气,应声向侧方迈出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高声诵念起了心中早已想好的诗。
和令狐相公玩白菊。唐代。刘禹锡。
家家菊尽黄,梁园独如霜。
莹静真琪树,分明对玉堂。
仙人披雪氅,素女不红装。
粉蝶来难见,麻衣拂更香。
向风摇羽扇,含露滴琼浆。
高艳遮银井,繁枝覆象床。
桂丛惭并发,梅蕊妒先芳。
一人瑶华咏,从此播乐章。
张居正,当代之大“文胆”,确实不同凡响。这几十年的诗文功力,在背诵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朱翊钧自从与晴天互通书信后,对诗词典故的理解和感悟都有了很大提升,首先觉得张居正选这首诗就高人一筹。
此诗咏菊,但是于诗中还提到“桂丛”,非常契合今日之“双花”主题,甚至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在一首诗中有如此巧合的,说明这位当世“文胆”之博学广闻,将历代诗篇早已烂熟于心,才会如此精准。
至于各个韵脚等基本功就更不用说了,总之听张居正背起此诗来,感觉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解读,令人陶醉其中。
“妙妙妙”朱翊钧此时鼓起了掌,并主动说起了此菊诗中含有“桂”字,真是天下无双,听得李太后和冯保也不住点头,大声叫好
接下来,该冯保的了。
他知道这是张居正的强项,所以也不张扬,缓缓站起身,诵出一首。
清平乐忆吴江赏木犀。南宋。辛弃疾。
少年痛饮,忆向吴江醒。
明乐团团高树影,十里水沉烟冷。
大都一点宫黄,人间直凭芬芳。
怕是秋天风露,染教世界都香。
朱翊钧一边听,一边感触不已。要说冯保也是当世之俊才,如果不是因为自小入了宫门,也是一代奇伟男子。
照理说他是一个太监,不会喜欢豪放之词,应该爱好婉约或者略带阴柔之诗才对,可他偏偏念起了典型的豪放派词人辛弃疾之作。
要知道辛弃疾可是南宋一代文武全才,既是大文豪,亦是奋勇抗金的虎胆英雄。
文学上,他与苏轼并称为“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有六百余首诗词存世。
军事上,他曾率五百多人袭破敌军几万人大营,将叛徒擒拿带回。其惊人勇敢之果断,在当时名重一时,“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或者在冯保的心中,这位文武全才之辛弃疾就是他的偶像吧。
他正在思索之中,张居正已经领头叫好,并亲自点评:“冯总管此词甚佳稼轩先生此词着实豪迈第一句少年痛饮,就道出了无限气势。及至后来,更是一步一台阶,豪气冲霄汉。更难得的是,此词题目之木犀即是桂花,但词中无一桂字,而且全词含有明乐、含有世界,意即大明雄于世界,寓意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