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那是不可能的,而叶应武显然不打算将这些隐患继续留下来了。
这倒是自己这个小儿子一贯的作风,只要下定了决心就直接动手,彻底斩草除根才肯罢休,至于什么平衡和稳住,对于叶应武来说,这只局限于忠诚于他的人之中。
甚至叶应武不惜自己北上留下文天祥坐镇大局等到那些人动手之后再收网,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漏网之鱼。
叶梦鼎的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脸上带着笑容,甚至还和周围仆人打着招呼,显然心情不错。而一直等到走入后院,叶梦鼎的脸色才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叶杰自信看到了叶梦鼎眼眸中迸发出的炯炯神采。
老人站在拂面风中,脊背微微弓起,就像是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雄狮。仿佛这个时候叶梦鼎并不再是大明垂垂老矣的太上皇大宗正,而是当年那道站在朝堂上器宇轩昂意气风发,直面贾似道的身影,每一个字敲落在地上,都振聋发聩。
女儿见过爹爹。芸娘听闻外面声音,急忙走过来。
叶梦鼎冲着叶家大娘子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为什么让你过来难道外面的层层兵马就护不住老夫的安全,难道堂堂兵部尚书就护不住自家妻妾的安全这样来来往往,如何不引起嫌疑
芸娘看着自家爹爹须发尽张的威武样子,顿时轻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爹爹你过虑了,是女儿自愿过来的。城中有叶家血脉之人,自然是最容易被人劫持利用的,而主要便是爹爹大弟和皇子,现在大弟已经直入礼部,礼部背靠政事堂,一旦事发,直接前去政事堂,甚至可以入宫。倒是爹爹这里距离皇城比较远,来往不便,所以叛军很可能直接进攻此处。女儿怕爹爹身在浪潮之中孤单,所以特来相伴。
摇了摇头,叶梦鼎淡淡说道:你爹爹这一把骨头虽然老了,但是关键时候应该做什么还是明白的。人活了这一辈子,且不论活的成功还是失败,至少活的不糊涂。
阴云已经从南面压过来,让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阴沉沉的天色下,不过还是有一抹阳光撕裂乌云,将温暖洒向每一寸土地。至少这还是大明的江山,至少这还是叶家的天下。虽然叶梦鼎知道自己曾经是宋臣,但是更清楚自己现在是大明的太上皇大宗正
芸娘不可置否,搀扶着叶梦鼎走入书房,而叶杰缓缓的跟在后面,守候在门外,后院都是叶家多年的老仆,甚至很多人都是看着叶应及和叶应武兄弟两个长大的,此时听闻动静,都缓缓的聚集过来,一个个站在阳光下,看着叶梦鼎的背影,默然不语,拳头却是缓缓攥紧。
这些年叶家历经风波险恶,或喜或悲,什么阵仗没有见过,所以就算是天塌下来,怕它作甚
芸娘殷勤的为叶梦鼎端上来一杯茶,看着自家相比之前明显苍老了的爹爹,低声说道:爹爹,你终究还是不想住到宫里面去么
虽然叶梦鼎晋封太上皇,宫中也专门为他修建了宫殿,不过叶梦鼎就是不搬过去,导致放心不下家中老头子又不想和孙儿分开的陈氏,只能每天在两头跑来跑去。
迎着自家女儿的目光,叶梦鼎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松开:是远烈让你拿这个问题来问老夫
不是,是女儿自己想问的。芸娘当即回答,切冰断雪。
沉默了良久,叶梦鼎方才开口,声音甚是低沉:这天下是叶家的天下,这江山是叶家的江山,可是归根结底老夫还是大宋的臣子,曾经为了那煌煌炎宋耗尽平生心血,曾经为了和贾似道一较高低用尽此生精力。老夫这一颗心,为了那已经消散的大宋,跳动至今啊。
芸娘看着叶梦鼎满是褶皱的手,心中没来由的一痛。
这些前朝老人的心情她也能够理解,他们和贾似道斗争了一辈子,眼看就要失败的时候,叶应武横空出世,以一次又一次惊世骇俗的胜利直接走到了可以撼动贾似道的位置,为这些垂暮的老人带来了期待已久的希望和光明,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叶应武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成为再世周公,辅佐这个他们耗费了此生心血的大宋,而是毫不犹豫的将一切都毁灭将一切都推翻,现在甚至就连前宋的文武制度,也都被他翻得底儿朝天。
叶应武给了他们不该有的希望,然后又将这一切粉碎。但是叶梦鼎江万里他们已经没有心力反抗,甚至没有心思反驳,毕竟叶应武走到这一步,他们几个实际上居功至伟。
所以这些老人就像是把头埋在沙漠中的鸵鸟,选择对一切视而不见,就由着他去吧。可是谁曾想到,终究还是有人坐不住了,终究还是有人想要将这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大明毁灭。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叶梦鼎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浓烈的刚强之意:虽然如此,但是老夫知道远烈对这片土地做了什么,对这个朝代做了什么。百年北归的梦想,他实现了;生民乐樵苏的愿望,他在竭尽全力将其变为现实。他是为了万民为了大明,而不是满足一己的私欲。这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我们这些老骨头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走下去。
顿了一下,叶梦鼎的声音越来越小:无论走到什么地步,都要比我们当年走的要好,要好很多
爹爹。芸娘轻声唤道,第一次听到叶梦鼎代表这些前朝老臣倾述他们矛盾却切实的心事,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泛上心头。
抬起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叶梦鼎淡淡说道:芸娘,你看,外面已经是黑云压城了。
仿佛是想要应和叶梦鼎这句话,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中的潮湿。
随手掩上半边窗户,叶梦鼎沉声说道:既然来了,芸娘你就留在这里,陪着老夫说说话。
芸娘点了点头,却听见叶梦鼎接着说了几个字。
这雨,要下;这天,变不了
老人已经掉了不少牙齿的嘴里,难得说出这么清晰的几个字,仿佛是从丹田从胸腹当中发出,回韵悠长,绕梁不散。
芸娘下意识的微微抬头,仿佛看到那声音良久之后顺着风直冲窗外,直扑向那厚厚压城的阴云,直扑向那九霄之上在这之间,芸娘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家爹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意。
老人允许自己的梦想破碎,但是绝不允许这个蒸蒸日上的国家和民族,再一次被肆意的践踏
坐在雅间当中,赵溍的手微微颤抖。
外面阴云压城,显然不久之后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就会降临到大明帝都。
不过现在赵溍的注意力并不在外面南京城的景色上,也不在那浓重翻滚着向这边蔓延的乌云上,他就一直盯着桌子,不只是手在颤抖,甚至浑身都在不自觉的抖动。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此时此刻这样紧张。
勉强端起来茶杯,滚烫的茶水不断地晃动着,甚至泼洒在他的手上雪白的衣袖上,只不过赵溍不为所动,依旧用力将茶杯拉扯到自己的嘴边,狠狠的抿了一口,甚至顾不得滚烫的茶水在喉咙间灼烧的痛感。
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