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匡故作豪爽道:“喝了雪梅娘子的酒,上阵了多杀敌回报你”
雪梅笑道:“司郎这回似乎说话都不同了哩。”
司匡道:“我以前不觉得,而今却深有感受,那战阵上九死一生,我不是也挺过来了”
他的手在粗糙结实的皮革护腕上摩挲着,转头看这房间,绫罗的帷幔低垂,雕窗紧闭,红烛闪耀着朦胧的光。富贵的摆设,看不清的光线,充满了柔和的气息,温柔乡也不过如此。
司匡曾经对雪梅很生气,但现在却完全不记恨她了,男女之间的纠缠仿佛就是这般,恨不起,却入不了心,纠缠不清、道不清。
司匡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因为杯子太小,便拿起酒壶径直灌了一大口。
“你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出征前不好生快活,北边可是苦寒之地。”雪梅柔声劝道,又招呼婢女拿琵琶过来,“我给你唱支曲儿,慢慢喝。今晚我一整晚都陪司郎。”
司匡眯着醉醺醺的眼睛,看着雪梅的美目、红唇,渐渐有些沉迷了。
数日后,汴京外城城门一列列整肃的步兵陆续开拔出城。道旁许多百姓围观,一大早便热闹非常。
再会了,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都市。司匡转过头,前面是不见尽头的驿道,以及金戈铁马长龙,长路的远方便是烽火狼烟。
十月下旬,黄河南岸行辕。陆飞在这里得到了千里之外的消息。
禁军五万余马兵已大部退到霸州,因为大量马兵在黄河北岸要吃粮,现在要节省运送到前线的屯粮。
霸州成了前营军府的大本营。这地方位置很好,靠着黄河,在中段,距离涿州西线、津州东线都不远;且是大唐本土的要塞重镇,经营多年,城池十分坚固。
陆飞展开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对下首坐着的文武官员说道:“辽国大军要南下了。”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似乎在说:皇上此前说上京快有消息来了,果不出其然
陆飞不顾众人的议论,径直下令道:“立刻下旨,让殿前司除虎贲步兵外、侍卫马步司主力全数北上,到雄、霸、易三州驻扎,听候调遣。”
曹彬拜道:“臣遵旨。”
陆飞又道:“竭尽所能加快运粮,要保障涿州前线各城粮草储备。一等辽国大军南下,粮道就有威胁了。”
宰相吕端道:“臣遵旨。”
陆飞非常迅速地下了两道军令,神色稍稍缓和。他回顾左右道:“冬季大战已不可避免,我大唐军在黄河一线将会部署约三十万,估计辽军应有十余万骑兵和仆从兵参战。此战事关大唐兴衰,诸公必全力以赴”
众人神色一凝,纷纷抱拳表态。
陆飞又沉声道:“照枢密院方略,今年冬季之战,方略为保护涿州战线的完整,切不可急于求成”
这时大堂外面的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鼓声,仿佛在催促着大战的序曲,陆飞心中莫名地收紧。他暗自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这漫长又难熬的一段时间渐渐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想当年三川口血战,不照样提着脑袋在煎熬那段时间,现在回头也不过是一段比较深刻的记忆罢了。
前线并非想象中那样,这里很苦,也很枯燥乏味。
司匡所在的都和序列临近的另一都人马共约二百人,驻守在津州北面的一个堡垒里,这个堡垒编号“风堡”。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甲过来,一开始就是干苦力修各种工事,盔甲当然不穿,身上的戎服很快变得又脏又破。每天都干活,大伙儿都快忘记自己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徭役干苦力的。
进入冬月间,津州这边刚下第一场雪,天气很冷。上头发了麻布手套,但司匡禁不起这种冷风,手上和脸上都开裂了,风一吹就一丝丝地发痛。
昼短夜长,大伙儿早早就收工。值夜放哨的就更辛苦,幸好今夜不该司匡为当值官。
有兵士嘀咕说:“就算在俺们穷乡僻壤,冬天下雪了也不干活哩。好在这儿吃得饱”
营地中间有十来栋低矮的房屋,又矮又结实,下面是土夯的墙,上面是厚木板盖的毛毡。不远处还有一座堆土的土塔,上边站着两个浑身裹着后毛皮的汉子在烤火。
住这种房屋似乎比帐篷好得多,但三十几个人睡一间屋实在是修建工事房屋的活儿太多了。
司匡带着自己手下的三十号汉子吃完了饭,大伙儿便都缩进低矮的房屋里。大部分人径直上炕,上面暖和这炕倒是第一回见,据说是皇上体恤将士,专门设计的。房屋下面烧石炭,整个土炕都是热的。
有的人在帘子后面擦身体,无论干了多少活,洗澡是非常麻烦的事、人太多地方太小,便是烧点水拿布巾擦擦了事。
房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子夹杂着脚臭、汗臭、屁臭的复杂气味。
就在这时,有人小声道:“你说是啥滋味”
第0289章 活命
顿时就有人回应,在那里议论起来,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张三则瞪眼侧耳听着,听得十分入神。又听见一个声音道:“这回回去,定要去醉红楼尝尝滋味。”
话音刚落,忽然听得门外一个声音道:“李都头到”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嬉笑,从炕上站了起来,忙着披衣。一个和司匡差不多的青壮汉子掀开厚实的皮帘子走了进来,他和嫖妓的时候表现全然不同,拉着一张脸,叫大伙儿有点害怕。
众将士面朝李都头站定,司匡带着大伙儿抱拳执军礼,一起拜道:“拜见李都头。”
李都头点首示意,说道:“传令军下发塘报,辽军主力已至幽州,从明日起,风堡开始备战。”他说罢又转头看向一个文官,让文官确认,“王司务,传令军塘报可是如此”
文官道:“李都头所言不差分毫。”
李都头又道:“另外,明天早上取消出操,诸位都洗个澡,换干净的里衬;上头说的,这样受伤了不容易溃烂,更能活命。夜里二都人马轮流夜不解甲。”
李都头说罢转身就走。
营房里消停了一会儿,没多久众人兴奋地嚷嚷起来。这阵子每天就干活,人们似乎已经厌倦了,反而对战事有点期待起来蜀国战场便是,一旦开始打仗,打完就能领赏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