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的小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惹来在正中间井口里洗衣裳的妇人呵骂。厨房炊烟升起,几个妇人彼此说着闲话,忽然间停住了声音。就连正房里,原本拨转得格外响彻的算盘声也忽然停转下来。
“是爷爷回来了,娘,别打我了。爷爷救我,爷爷救我”被追的满屋子跑的熊孩子冲到门口,对着刚进来的一个老人保住大腿,拼命摇晃着。
“你这孩子,你娘我辛辛苦苦给你洗着衣裳做着饭,你倒好,跑来跑去,水桶都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妇人呵斥的声音渐渐低了,眼见那老人宠溺地摸着孩子的脑袋,有些没力气地行礼:“见过公公”
“嗯,三娃媳妇啊,孩子嘛,不闹腾才遭了呢。京师这一回又闹时疫了,西城都乱着呢,孩子活蹦乱跳那才是好事。老婆子来了啊,帐算好了要我说,改明儿,我们老席家也能买几个仆役进来。”说话的是席大财,此刻的他神采飞扬,仿佛年轻了十岁:“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圣上来咱们盔甲厂了从今往后啊,盔甲厂也能抖起来了”
三娃媳妇撤回了孩子,从正房里走出的老妇人是席大财的妻子洪氏,他看着席大财面红耳赤,惊喜道:“当真”
“积欠的钱粮都下发了,你说当真不当真要不然,这些天你打着算盘,都算了什么”席大财笑声爽朗。
这时,门外忽然一阵吵杂的声音响起。
两个男子一边走着,一边争执,声音也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一个少年男子,靠后的则是一个文弱干瘦的中年书生。那书生没有穿着儒衫,却穿着一身黑色立领衬衫,胸前两个兜,贴身牢靠,大步追着前头的男子,一脸怒气:“告诉我,是谁蹑窜着你去当兵的好男不当兵,好铁不当丁你说说,你每日都想着什么”
“大财哥,你说说,你来评评理。凭什么好男儿就不能当兵了当今圣上不也是从军入伍就连父亲不也是当了东城的警察这朝廷邸报上说了,军警一家哩”那少年男子犟着,仰着头。
身后,那中年男子一听,手上刚刚扬起的巴掌也怎么拍不下来了,脸色涨红着,良久这才一叹。
这中年男子就是席大财的九叔席金文,虽然是九叔,但其实席大财九个兄弟,这是个老来得子的。以至于两人年岁相差也就三岁。席金文四十七年,读了三十五年的书,却一直都只是一个老秀才。虽然秀才可以免徭役免税赋,可自从大明财政困难越发,对外战争连连败绩,每年发的膏火禀食悄然间一减再减,到这两三年已经彻底断了。
再加上席金文一惯不善社交,以至于最终贫困潦倒,直到偶然间发现警署在招文书,这才解决了失业危机,一月一石粮,这在动荡不安的王朝末世,却是实打实的全家温饱来源了。
席金文也娶了妻,这少年就是他儿子,名作席斌。席金文本是盼着席斌能文能武,却不料前半部分没有,后半部分满格。席斌大小舞枪弄棒,这才十七岁的年纪,一直强拧着读书不成,突然间坚定了要去从军了。
眼见气氛尴尬,席大财宽慰道:“斌哥儿啊,九叔进警署,那是为了全家生计。从文还是从武,你多听听长辈的意见嘛。有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就是”席金文说着,想要说几句圣人言,但一看到席斌的表情,就不由话头一转:“过几日,我就给你寻门亲事,稳当下你的性子。”
就当几人说着话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哭腔响起。
“娘我肚子疼疼”原本院子里活蹦乱跳的熊孩子忽然间趴在母亲的怀里,说话带着哭腔。
妇人一听,连忙抱着孩子到席大财的眼前:“公公,孩子病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那等什么,快去情仁济堂的钱大夫”席大财一看孙子病了,急得跺脚。
屋内一派慌乱。
席金文一把扯住席大财,道:“等等可别是犯了瘟疫”
院内所有人尽皆变色。
“不不是仅仅只是时疫吗”席大财有些结巴了。
席金文不吭声了,他在警署,知道的情况更多。
见席金文这表情,席大财也明白了过来,脸色猛地灰白:“让其他几家孩子先去娘家躲躲”
三娃媳妇原本凶悍的表情一下子皱了起来,心疼得落泪:“前阵子里长宣讲学校,说是哥子姐儿都能免费读书,还管一餐饭,本以为是个好事难道就在那染着了”
席金文凑了过去,看着孩子面色发白,紧咬牙关,忧色顿时浮现:“先去送大夫”
第二十章:陆军医院
仁济堂就在明时坊内,距离不远,席大财显然也跑了不是第一趟了,一行人熟门熟路到了仁济堂,却发现此刻仁济堂也是人头攒动,门外拥堵着,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
这时,一身污垢,浑身汗味的席厚赶了过来。看着眼前景象,顿时急了眼:“诸位街坊邻里还在这堵着做什么我家儿子都犯了急病了”
“他家孩子也犯病了”
“我家孩子也犯病了”
“大夫,让我家孩子先看吧”
“钱大夫钱大夫”
门前,人声滔滔,众人议论纷纷,都纷纷要让钱大夫优先诊治。
这般嘈杂,哪怕里面重重阻隔也挡不住声浪。这样的环境里,也自然没办法就诊。白发苍苍的钱大夫走了出来,朝着众人拱手:“诸位,实在不是老朽推脱。实在是近日犯了急病之人太多,老朽委实一手难敌百人之需”
门前的吵闹之声稍稍安歇。
这时,街上一人丢了一个眼色出去。三五个豪仆分开人群,两个壮汉冲过去,一人一边,顿时就将钱大夫扛了起来:“钱大夫,您就委屈一下。咱们老爷是个明白人,断不会少了您的诊金”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景象,纷纷绝望。
“那是徽州豪商吴世信的管家,我曾在李锦记的铺子里见过他采买酱醋没想到富豪家的孩子也病倒了”人群里,一个穿着稍稍体面一些的汉子沉沉一叹。
席大财一听,顿时双目一阵眩晕。
他身边的老妇人更是哀嚎起来:“三娃留下的独苗,就要这么交代在这里了吗苍天啊,何其不公,一场战乱丢了我的三子,现在又要夺我的孙子”
席金文看着这样的景象,也是无可奈何,重重叹气了起来。
“大财哥仁济堂不能治也没关系”席斌忽然道:“去陆军医院那是圣上新开办的医院,也对百姓诊治。我有相熟的军士也是犯了这病,去了就好了”
绝望之中,席大财一咬牙,莫名地想起了新皇在盔甲厂时的自信“走”
从泡子河往西,过崇文门里街往北,绕向西方顺着东长安街一路走去快到安定门大街的时候,席大财一行人终于到了台基厂。
成祖朱棣定都北京后修建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