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一人下了马车。
盛义念满脸笑容地上前道:“梁大人亲来,寒舍蓬荜生辉啊。小人盛义念,给梁大人请礼了。”
“原来便是运河赫赫有名的盛东主,劳累你过来接送,真是太客气了。”梁清标熟稔地说着场面话,与盛义念一同朝着镇内走去。
杨柳青镇占着运河的便利,人烟繁茂,屋舍众多。上面店铺各处,尤其粮店繁多,都是围绕着盛家粮行做的配套产业。此刻虽然初冬运河封闭,却依旧显得颇为热闹。
梁清标一路走过去,寒暄了几句,几人进了盛家大宅里。
盛家大宅进入大门后便是一条宽阔的长长的甬路,这是整个大院的中轴线。甬路上一共门楼五座,形态各异,都是制作精良,装饰考究。门楼从南向北门楼逐渐升高,寓意为“步步高升”,而每道院门都是3级台阶,寓意为“连升三级”。道路东西两边各有五进院落。东院为内宅,有内账房、候客室、书房、鸳鸯厅、内眷住房等。
没多久,梁清标落座花厅。
盛义念与梁清标说说笑笑扯淡了一阵以后,盛庆和笑着带着三人进了屋内。
为首一人身材干瘦,不苟言笑,名作王亨甲。第二任则是与之相反,身材富态一副笑嘻嘻的面容名作孔旭金。至于最后一人,却是一副书卷气,名作文福贤。
至于三人唯一的共同点,那便是三人都穿着一身军装。准确的说,他们穿的是卫所军都指挥使的官袍。一个个全部都是正二品的武将。
三人见了梁清标,就连不苟言笑的王亨甲也挤出笑容与梁清标打招呼。
梁清标作为客人,竟是直接落座到了盛家花厅的主座上,一旁的盛义念见了不觉得惊怒反而笑着款待众人。
“高老今日去了巡抚衙门游说,此处的事情便委托了我梁清标过来处置。想必,这一番事情诸位都是知晓了吧”梁清标环视众人,不怒自威。
他虽只是翰林院编修,看似无权无势,但身在翰林院这样清贵宰辅预备的地方,每日见的不是阁老大臣就是尚书侍郎,看着这些商界大佬与有品无权的卫所军官天然有一份气势压制。
而四人梁清标如此神态,亦是很是服帖,唯唯诺诺,纷纷道:“高老的书信我们已经收到了。”
“事情大致了然。唯有清丈田亩到底是如何个法子,实在是让我等忧虑”
“只是要如何做,如何个利害,却还是不明白。”三名都指挥使纷纷道。
梁清标笑了笑,知道天津这里消息闭塞,很多情况并不清楚,便将此前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了出来。
他说的自然就是朱慈烺这一回的内阁发文第一号令。
也就是田赋改革的具体景象。
一千个人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落到政令的理解上亦是千奇百怪,福利性质的政策谁都想自己能政变。这种要缴税的,就是使尽法子不希望落到自己的头上。
眼下的情况亦是一样,这一回官绅一体纳粮,谁都不希望自己也要多缴税。
这其中,文官有文官的优免法子,卫所也有卫所的法子。
比如说,侵占民田为军田,以及隐藏新开垦的军田。当然,最重要最弊端的还是将军田侵占为私有的民田,但又按照军田一样计算不交纳税赋。卫所制本身设立之初便是寄希望于如唐朝府兵一样可以成为帝国骨干。平时务农,战时作战。故而,军田本身是勇于军费所需的。
但大明以来,军中迅速腐化,军田被侵占,士卒沦为农奴。军田开垦产出也就渐渐落入了军官的手中,以至于卫所军反过来还需要朝廷另行支援军费。
兜兜转转来回一圈,军田还在,产权却已经混乱不堪,税收自然是无从谈起。
当然,这一回的税赋改革里其实并没有涉及卫所军制军田归属的地方。清丈田亩之中复本征之粮的意思是如军种屯地即纳屯粮,军种民地者即纳民粮。并没有提及是否要清理侵吞军田之事,只是将那些产权还是军屯的田地严格收税。
但到了梁清标口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一回朝廷厉行清丈田亩,要复本该征收之粮,民田要收,官田要收,军田更是要收。天津三卫乃是成祖皇帝时就已经设立的老资格大卫了。将士数万,田亩数十万,眼下这些田地去了哪里,诸位应是比我更清楚吧”说着,梁清标表情微妙地拿出了一份报纸递给了三人。
三人的表情果然严肃了起来。
实际上,天津三卫的田地还真不止数十万亩。贵州新建卫所分田地的时候。军士一人十亩,小旗一人二十二亩,总旗一人二十四亩。平均下来,一个卫所里面大约一人十八亩。一个卫所满编五千六百人,算下来就是一个卫所十万零八千亩。贵州地方贫瘠,山地太多,少有耕种的地方。
天津三卫地处华北平原,田地更多,这两百年传承下来更有诸多田地被开垦,累计田亩更可能高达五十万亩,也就是三万顷的规模,比起梁家等人的田亩来得还要多。
当然,这么比也有些不公平。
在天津三卫里军户十数万,有田地的却都在各级军官手中,最终落到王亨甲三人手里也许还没有梁清标一家多。
说来说去,这都是蕴含着巨大的利益在,由不得三人不为之变色。
梁清标拿的是最新一期的京师广评。
王亨甲三人只是扫了一眼,便纷纷轰然炸开,都好似见鬼了一样。
盛义念很是惊讶,他手中也收到了一份,只是他比起土包子一般的几个都指挥使而言消息就要灵通一些,心道:这京师广评不是在舆论战中被新闻出版总署关停了么,怎么竟然还有发行
只是,盛义念心中转而一想就放下了这个念头去细究。京师广评本就是王卓如手中的一个工具,要工具往西,他敢往东
这样的念头一动,盛义念反而更加注意京师广评上的文字了。尤其是,这一份报纸印制颇为粗糙
只见上面赫然也是正儿八经地介绍着朝廷这一轮的天赋改革政令,其中关于清丈田亩的内容一样也有。
1明清丈之例,谓额失者丈,全者免。
此意为税额缺失的省份必须厉行清帐,而税额足够者则可以不予清帐。
2议应委之官,以各布政使总领之,分守兵备分领之,府州县官则专管本境。此意简单,自不用提。
3复坐派之额,谓田有官民屯数等,粮有上、中、下数则,宜逐一查勘,使不得诡混。上中下则乃是善政,就连京师广评也赞叹友加。
只是,当到了第四条以后,盛义念心思徒然一动。
果不其然,只见在介绍复本征之粮这一条的时候,京师广评话锋悄然一变:如军中屯田清丈纳粮,军种民地者即纳民粮
“怎么会如此竟然要清丈军田”
“朝廷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我看未必是朝廷吃了熊心豹子胆,是那李邦华不要命了吧竟然要清丈军中田亩”
众人纷纷议论不休,解释一脸惊愕又惶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