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知母(1 / 2)

周小蝶是一个信奉邪不胜正的人。这种人常常忘记:还有很多人信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人比她更愿意做坏事,更不愿吃亏。

“民不和官斗”这句话小蝶不是不知道,她甚至还打算利用这一点来整一整那三个坏心眼的庸医。但却是她自己悲惨的经历,让她体会到这句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她丢了药,报了案。然后呢每天一清早就有三四个官差守在泰安堂门口,说是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结果呢一整天没见着他们有什么行动,普通的患者也进不了门。这么折腾了四五天,药店一个大钱也没进帐。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小风一边埋头扒饭,一边闷闷不乐地唠叨:“我今天才听说一个重要情报合元堂的吴大夫前几年给青天老爷的夫人治好了不孕症,他在本地白道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人家才是真正的官民一家亲。我们的案子被束之高阁,搞不好还会被判个诬告反坐你耍心眼做坏事之前,怎么不把搜集情报的工作做好呢”

小蝶积蓄多日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你一个大男人,上不能开天,下不能辟地,遇到事情还要推到妹妹头上。泰安堂开不成,你就别指望我养活你”

“什么叫你养活我”小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提高了声音,争辩道:“哪天我没有兢兢业业地坐堂看诊”

小蝶冷冷哼了一声:“不提还好,你既然提起来,咱们不妨算算总账自从你来以后,一个病都没看出来,总是装模作样地瞎蒙。要不是我趁抓药收钱的功夫摸摸人家的脉,看看人家的气色,再抓上对症的药,雍州城都不知道给你治死多少人了你吵什么我当选雍州第一色女,我还没抱怨呢”

小风扔下碗筷,站起身说:“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被你如此奚落太可耻我一定要配出一付绝世好药,创出一片新的天地,让你刮目相看”

小蝶根本不信他有那种能耐,撇了撇嘴:“就不知道哥哥打算配一付什么样的绝世好药”

小风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你等着瞧”

他说做就做,备齐了药材,洗净了手,郑重地对小蝶说:“妹妹,我要进入正式合药阶段,请你回避”

小蝶不屑地晃了晃脑袋,冲他一咧嘴:“不就是一剂蟑螂药你连药方也记不住,还是我给你写出来的。装什么神秘”

“药方我是没记住,但我记得合药过程中富有创意的决定性一步”小风义正词严地推推搡搡,把妹妹赶到了后门外的小巷里。“这决定性的一步走好了,就可以炼出蟑螂蚊虫的绝世克星。别心痒,这个秘方到我死的时候会传给你。”

小蝶无奈地关上大门。“一定是在吹牛”她根本不信哥哥的话。“用止咳露的配方能配出杀蟑螂药他以为自己是变戏法的”

很快,一阵浓白色的烟雾夹杂着酸辣的恶臭越墙而出。

小蝶皱了皱眉。

她还没来得及拍门抗议,就看到那种生命力极强的顽固甲虫,像潮水般从一切缝隙涌出小院。

“真的有用”小蝶顾不上毛骨悚然,眼睛先亮了,心里开始盘算这种奇药的前景。气味恶毒无疑会让销量大打折扣,但若真有奇效,靠它来养活兄妹二人绰绰有余。看来天无绝人之路药店开不成,毕竟还有别的活路可走。

“嗯”小蝶的遐想才开头,就看到那群打定主意吃她一辈子的老鼠们在搬家。“连老鼠都能赶走不得了啊不得了”

她还没想到新的赞美之词,就看到邻居家的狗从狗洞里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蹒跚着来到路中央,晕倒了。

这毒性太惊人小蝶忽然很不安,拧着眉头叫道:“哥你还活着吗”她推不开门,也听不到回答,急忙绕到药店正门,想从那里进入后宅。一路上只见四邻八舍纷纷捂着口鼻从家中逃了出来,连泰安堂里的官差也落荒而逃。小蝶踢开后院的门时,在浓烟中辨不清方向的小风立刻像找到了航标,狼狈地逃到大街上。“咳咳咳妹妹,你进的药材成色实在太好,使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突变。我得去买一些劣质的原料。要知道,药材的成色,真的很重要”

小蝶看到他那副难受的样儿,几天来的郁闷忽然一扫而空,忍不住大笑起来。

“嘿嘿嘿嘿嘿”小风也尴尬地笑了。

他们笑闹了一阵,小蝶收敛了笑容道歉:“我不高兴的时候总能被你逗乐。我那么胆大妄为的想法,你都愿意实践,我不该气你对我不好。要生气也该气你太惯着我,宁可看我胡闹也不拦着。”

“下一次我觉得不妥,一定在实践之前反驳你。”小风咳嗽罢了,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坏事做得如愿以偿。既做了坏事,又得不到预期的结果,只剩下亏心和懊丧我当兄长,不该让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

兄妹二人言归于好。小蝶心虚地说:“哥哥,我发现做坏事是连锁反应,一开头就很难收场。”

“嗯”

小蝶挥舞衣袖挥开面前的残烟,嘴里大声嚷嚷:“谁干这种缺德的事谁在我家的灶台里塞上这些中草药这样捉弄人太过分了”她特意强调中草药三个字,显然是提醒大家:泰安堂也是受害者。至于元凶嘛,当然是拥有很多草药的人。邻居们带着狐疑渐渐散去,泰安堂意外地没有受到投诉。

小蝶不喜欢借题发挥,但也不喜欢错失良机。她喜欢睚眦必报。

她还以为,一辈子打一打类似的小算盘,也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天晚上来了不速之客。

为了过去的零收入的五天,小蝶又失眠了。她默默背到第七十五个药房,听到前面药店有个女人大力拍门:“大夫开门啊有急患”

小蝶踢了踢墙壁,提高声音喊:“哥哥有夜诊”

一连喊了七八声,小风才迷迷糊糊地大声回答:“你醒着,干嘛不去开门”

“前面太黑,我害怕。”

“那就别管她。反正我去了也不会看。”

“别我们已经五天没生意啦”

小风不再回答,可能又睡着了。小蝶听到前面的人一直在敲门,于是起身披衣。“来了来了”她转到门前,忽然心里一动。最近世道不太平,听说黑鹰党又在活跃。这敲门的万一是个打家劫舍的歹人怎么办也许是利用女子叫门,然后一拥而入那么戏剧化的事情虽然少有,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别为几个药钱把小命赔上。

“这位姑娘,我们药店的原则是打烊之后就不抓药。你去别家看看吧。”小蝶摆摆手,静等回音。

那女子似乎更加焦急:“别的药店我已经去过,他们没有这几味药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小蝶想了想,又问:“你要的是什么药我话说前头,我们这里的名贵珍稀药材很贵”

“钱无所谓我要天王剪刀三钱,清凉花根二钱,金线叶六钱,草田螺三钱”她飞快地报了几样药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蝶“呼啦”一声把门拉开,直视着那女子月光下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师姐,是谁受伤”

“小蝶”

药宗首徒孟小霞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样的巧遇。

小蝶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药宗掌门。小蝶更没想过,再见她的时候,她竟然是这样一副面如金纸的惨淡病容。

小蝶曾经很怨师父。她一直觉得,即使自己有再大的过错,师父也不该狠心对待他们兄妹二人。小蝶曾经以为,再见到师父的时候,自己会活得好好的,会成为一个比师父更伟大的人物,居高临下俯瞰这个无情的女人,让她后悔把自己赶出药宗山门。

但真的见了她,真的俯瞰她,小蝶只觉得一阵心酸,任凭豆大的泪珠落在任绯晴手心。“师父”

似乎是听到她轻轻的呼唤,任绯晴睁开眼睛,有些迟疑地看了小蝶一眼,声音掩饰不住惊讶:“小蝶”

小蝶用力点点头,问:“师父,是谁下这样的毒手”

任绯晴没有回答,在一旁的药宗次徒范小泉哼了一声,闷闷不乐地答道:“是黑鹰党”

“黑鹰党”小蝶惊呼之时不忘压低了声音,惊疑地问:“我们和黑鹰党有什么过节何至于把师父伤成这样”

孟小霞叹了口气,拧着眉头道:“这话可就长了。你三年前解了毒宗的毒人,毒宗把这笔帐算作师父头上,几番激将,一定要和师父一较高下。师父无奈接受了挑战,与毒宗宗主虚泉子订三年之约,约定各自炼药。眼看三年之约就在眼前,师父忽然说要去看望一位故人。”

“故人谁”小蝶好奇地问。

孟小霞一抿嘴:“就是黑鹰党的首领,那个号称飞手的大盗易天。”

任绯晴一直静听着她们交谈,这时候忽然虚弱地插嘴:“他不是易天。”说着挣扎着要起来。守护在任绯晴身边的范小泉急忙为师父扶正枕头。任绯晴喘了两口,稳了稳心神,缓缓道:“小蝶,把你哥哥也叫出来吧,我有件大事要交待。”

她话音刚落,小风立刻推门进来跪在任绯晴的卧榻下。“师父,那个假易天为什么伤您”小风眼里噙着泪,声音恨恨。

范小泉在一边抢着说:“他本来和师父言谈甚欢。师父后来说阁下如此英雄,纵然以真面目闯荡,也不难成名于江湖。何必假冒易天之名一句话惹恼了他,他恶狠狠说他就是易天,还说没想到师父这样的世外高人也听信别人对他的诽谤。后来我们出了普州城没五里,就被人袭击。”

“我门中人不擅武功。”孟小霞说到此处潸然泪下:“我和范师弟不通拳脚,只有师父能力敌匪人。后来他们被毒药逼退,师父却受了伤。我们拼命往回赶,可是走到这里,师父已经难以支撑。”

小蝶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问:“师父您怎么知道他是个假的也许人家是真的呢被你这样一说,谁不生气。”

“生气”孟小霞白了小蝶一眼,“生气需要杀人灭口”

任绯晴沉着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假的。因为易天是我的丈夫。”

谁也没听她提过她的丈夫。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