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隐者(1 / 2)

兰菁湖兰夫人已经有很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基本处于半隐居状态。小蝶好奇地打量这位神秘妇人时,坐在大厅正位的兰夫人也冷淡地打量景渊和小蝶,问:“你就是虚泉子景渊玉泉公景承是你爹你就是周小蝶易天的女儿”正如小蝶的猜测,她是个很有气势、表情严肃的中年妇人。有一点出乎小蝶的意料:兰夫人的腮下有一片鸽子卵大小的淡青色,分明是服用某种药物之后的表现。

小蝶小声嘀咕一句:“我就是易天的女儿周小蝶。他就是卖给你冰天雪地的景渊。”说着她指了指兰夫人的脖子,一边摇头一边说:“吃这个药后一刻之内会出现反应,因体质不同,两至三刻之后才会褪去。最好提前半个时辰服药,或者找东西遮掩一下这都写在说明书里的,吃之前怎么不仔细阅读呢”

兰夫人没有特别的表情。小蝶怀疑她服药过量,面部无法做出反应。景渊和辛祐自然也看出来,识趣地没有说破,这时候忍不住微笑。兰惜和月怜终于装不出严肃:“娘上次毒宗岁末促销,有个信使送货上门,被我俩误收。你说那一大箱冰天雪地是投递错误”

兰夫人还是没有特别的表情。她的沉默让别人不再觉得这事情好笑。众人一一恢复沉默时,她无限感慨的声音冒了出来:“你们以为武林盟主好当”

小蝶想起自己短暂的掌门经验,无限同情地说:“是药三分毒,不值得呀”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盒,倒出两粒小小药丸:“我有解药春暖花开。已经多次实验,安全可靠无副作用,可以放心服用。最重要的是,它比毒宗的解药风和日丽成本低,价钱便宜。”

“你什么时候配了解药什么时候做了实验”景渊吃了一惊。

小蝶有点小小得意:“当然是一拿到手就开始试制中和剂。没有亲手配出解药之前,我不吃可疑的东西。对了,你也吃过一次我的春暖花开不好意思,我曾经疑心你的尊容是冰天雪地的药物反应。”

景渊从没察觉自己被她下了药,恼怒地瞪她一眼,小蝶理亏地吐吐舌。这一幕被兰夫人看见,微微感慨:“景承和易天的儿女也这么大了”

“你认识我爹”景渊和小蝶异口同声发问。

兰夫人没有回答,站起身望着老汤,说:“当今江湖上最会配药救人的,居然是你们两个要不是老汤的情况越来越糟,我真不想把他的安危交给你们。”

“为什么”小蝶不服气,兰惜和月怜也不明白。

兰夫人仿佛有不可告人的心事,她不再理会他们,默默地转身走了。

小蝶指着她的背影,无比失望地问月怜和兰惜:“这就是武林盟主这就是你们的娘”看兰惜和月怜点头,她遗憾地说:“我还是喜欢兰惜写出来的武林盟主武功深不可测,态度豪放,女中豪杰。”

“她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老汤坐在一旁,厚道地补充:“平常也比较大方,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

景渊见小蝶说话太不讲究,冷冷地说:“我们是来治病,又不是来鉴定武林盟主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说着他向老汤拱手道:“老伯,请到方便之处说话。”

“比试这就开始了我还没有找到助手”小蝶有点着慌。

景渊平静地对辛祐吩咐一句:“兰夫人的药用过量,你去看看。”又对小蝶说:“我也没有助手了。还有什么问题”说完恭敬地跟着老汤往后宅走。

小蝶生怕被他抢先,立刻紧紧地跟上去。

北风堡规模很大,建筑布局奇异。不知采纳了哪一位高人的设计,所有房屋都有极佳的采光,没有哪一条道路完全背阴,然而所有的路线都让人晕头转向。北风堡的居民当然轻车熟路,但小蝶不敢确定自己能找回来时的路。绕来绕去,老汤带领他们一直走到紧闭的小园,园门大书“怀风”两字,字迹洒脱似乎是名家手笔。

老汤一推开门,满园繁花似锦跃入眼帘。月怜和兰惜终于抛开回家以来的木然,由衷展开笑颜:“这里还是那么美。”

小蝶和景渊默默地伫立在风中,展望眼前灿烂绽放的花草,不约而同地抬手捂上口鼻。“寒霄,尺丹,遍地金”“落星,牵云,粉莲藤”两人粗略清点,各自从口袋里摸出药盒。

景渊看看小蝶的药,好心地说:“我还有多余的映霞,送你吧。”说着把红豆似的小药丸倒在小蝶手心。小蝶受之有愧,从小盒子里捏出黄豆大小的一枚药丸,递给景渊说:“我有抱佛脚。”

景渊尽力掩藏神情的诧异,但没逃过小蝶的眼睛。他似乎压根没想过小蝶也会偶尔助人为乐,这让小蝶很不痛快,见他吞下“抱佛脚”,她恶声恶气地反悔了:“我可没说送给你一两银子,不,十两”

“你趁火打劫”

小蝶拍拍他的胸膛,挥手一指前方:“你看看这片迎风招展的毒草,想象一下空中波澜壮阔的毒气见了棺材你都不掉泪吗十两银子保你全身血液健康流畅,我简直想说恭喜。”

月怜和兰惜对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这里有毒”

“对常人无害。但是”小蝶指了指景渊:“他的血液异于常人。”

“那你呢你为什么也吃药”月怜还是不明白。

景渊低声戳穿谜底:“因为今天是十三,她也有点异常”小蝶不给他传道授业解惑的机会,匆匆地岔开话题,皱着眉头问老汤:“大叔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十五年以上”老汤搔搔头,“我不记得。”

景渊打量周围,发现这小院紧邻外墙,下风处没有别的建筑。他的眉头也拧起来成片的毒草显然专为老汤一人准备。他走上前客气地说:“老伯,请伸展手臂看看。”

小蝶见他一刻也不闲着,不甘示弱地扑上去看老汤的腿脚。老汤戒备地向后一退,眨眼间就避开一丈远,躲到一根柱子后面警惕地窥视小蝶。

景渊心中一动,觉得他的表情有点眼熟,可是一下子想不起像谁。“下次想看别人的膝关节,最好先跟关节的主人讲一声。”他冲小蝶摇摇头。看着跪坐在地上像小狗似的小蝶,他心里忽然一亮,又看看老汤,低呼一声:“不会吧”

他的语调让小蝶觉得自己又要被挖苦了,立刻沉下脸:“今天可是十三你别惹恼我否则后果自负。”她说罢向老汤招招手,满脸堆笑:“大叔,刚才对不起,您别见怪。我也算目前比较知名的江湖郎中,虽然配药可能不如这个卖药的家伙,但治病还不知谁高谁低。让我看病您不会吃亏。”

老汤见月怜和兰惜一个劲在旁边点头,这才走回来。

小蝶忽然想起一件事,郑重地对景渊说:“我们是竞赛,不是会诊。现在就把规矩定好你不准向病人打听我和他说过的话,我看病时不准偷听。我也不问你做了什么。”

景渊对她的小人之心无可奈何,问她:“治愈了算谁的功劳”

“前五十天归我,中间观察二十天,接下来五十天交给你,然后观察二十天。能不能治好,一百四十天应该有结论。我们都是做这一行的,心里清楚谁的手段更高明。”

景渊点头同意,同时慨叹一声:“病人和病相比,你好像对后者更有兴趣啊”

“好啦好啦,我要开始问诊,请你们回避一下。”小蝶捋起袖子把所有人赶出怀风园之后,笑眯眯摩拳擦掌走向老汤。老汤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只见这小姑娘“唰”的从包裹里抽出纸张,飞快地研磨蘸笔,坐在石椅上郑重其事地说:“大叔请坐。大叔请站起来。大叔,请跳两下,离地前吸气,落地后吐气。大叔”

老汤配合地做了几个动作,产生了怀疑:“小姑娘,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把个脉我没见过医生这样看病。”

“所以你的病到现在也没治好。”小蝶认真把他活动时、不动时、呼吸时、闭气时种种表现详细写下。老汤的异常实在太多,她还没写完就用光了纸。“屋里有纸,我给你拿。”老汤说着走回屋中。小蝶想看看他的居住环境,跟了上去。

月怜兰惜姐妹俩此时正领着景渊看他的客房,忽然听到“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整个北风堡为之震了一震。月怜还兰惜还不明所以,景渊一个字也没有说,飞快地冲向怀风园。

脸色苍白的小蝶站在老汤房门口一动不动。景渊几个大步走上前,碰了碰她的手臂,问:“怎么了”

小蝶呆呆地看着前方,勉强抬起手,指着房间里面:“你看”

老汤的房间里摆满了形形的盆栽。景渊也看呆了,过了半晌,他不住向老汤蹙眉摇头:“老伯,你养花的品味姑且不论栽培之前至少应该打听一下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什么。”

“十八节的鬼脸竹啊,第十九节就要长出来了至少养了十九年啊哟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大红灯恐怕比我的年纪还大吧”与景渊的表现正好相反,小蝶兴奋地在老汤房间里蹦蹦跳跳,恨不得把所有盆栽都藏到自己的小包袱里。“呀居然还有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东西”她指着一块奇形怪状的褐色植物大叫起来。

“那是死了三年的仙人掌。”老汤无限心痛地说:“养了好多年,舍不得扔掉。”

“仙人掌仙人掌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地方产的”小蝶两眼放光,捧着花盆左看右看。“听名字就像了不得的药。”

“一种是从海外传来的稀有植物,能行气活血,可以治疗心悸失眠。”景渊草草地回答一句,紧接着问:“老伯,你的仙人掌从几时开始养”

“有十几年了。”老汤见小蝶的表情仿佛想要生吞活剥仙人掌,连忙巧妙地从她手中夺走花盆。小蝶依依不舍的目光仍在那植物上打转,满怀期待地问:“你吃过这东西什么味道有用吗”

老汤刚想回答,就听景渊大声问:“老伯,你知不知道景承在哪儿”

“景承是什么花盆栽药”老汤莫名其妙。

景渊阴着脸说:“他是送你仙人掌的人。”

辛祐看着两枚珍贵药丸被兰夫人当作太极球,原本想出声发表意见。可是看到兰夫人一脸忧郁,他忍住了话。“盟主。”他向她拱手道:“冰天雪地原本是景宗主游戏之作,仅供消遣。偶尔服药并无大碍,盟主怎能当饭来吃”

兰夫人没回答。她偏头看着立在侧壁的穿衣镜,指着镜子里的人影说:“你看那人,是不是挺可恶整天板着面孔,人人都怕她。”她转过头,脸上还是遍布寒霜。“可是我不怕她。我知道她这样子,是拜冰天雪地所赐。我猜,她要是不吃药,也能像别人一样微笑。”她停下来,大约是想笑一笑,可是没有成功。她继续说:“如果有一天,她没有服药,可是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是这表情那时候我才会怕她。怕自己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铁面女人。”

辛祐看着她,不知该同情还是开解。

兰夫人又说:“易天的女儿戳穿我服药的事,你们都在笑。我没有。不是因为我吃了药,也不是因为我觉得难堪我是真的没发觉什么地方好笑。”

辛祐听到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出发自肺腑的话,心中暗暗讶异她如此健谈。兰夫人看出他的疑惑,微笑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你。你也许不知道,上一次江湖前辈们聚在一起怀旧,提了几个出类拔萃且正直有为的年轻人你也在其中。这可是他们第一次把不会武功的人当作武林人士。”

“我不是多么正直的人。我也骗过人,并且把她骗得很难受。”

“有利欲熏心的景渊陪衬,你实在算得上这一行里面最重义轻利的人。你那一点小把戏在前辈们眼里,不过是对周小蝶小小的捉弄,无伤大雅。”兰夫人无动于衷,“万一有朝一日你们凑巧成就连理,这事情没准还是一段美谈。”

她的话让辛祐吃了一惊,不知道她是否故意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他不再提自己的事,却说:“没想到兰夫人即使板着面孔,也这么风趣。若是夫人笑口常开,一定能让周围的人如沐春风。谁也没有规定武林盟主必定严肃。”

“是呀,谁也没有规定。”兰夫人点点头,说:“因为不需要多此一举,盟主们都会那么做。武林大会不是茶话会,与会之人不是来找乐,不需要一个插科打诨的主持人。平日有了纷争,不需要一个乐呵呵的和事佬,需要一个能斩钉截铁说出谁对谁错的人。”

这时候他们听到一声尖叫。“小蝶”辛祐嚯的站起身,关切的神色溢于言表。兰夫人一点不慌张,挥手示意辛祐坐下。“放心吧,她在老汤那儿,不会有事。”她看着辛祐微微一笑,说:“看来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听说她行医和为人处世一样,古灵精怪。”

辛祐笑着接下去说:“有时候她的想法很奇异。更奇异的是,她能自圆其说。”

兰夫人听了,许久没做声。

辛祐不想打扰她深思,站起身说:“夫人,若没有别的事”

“有。”兰夫人仿佛下定决定,直直地注视着辛祐说:“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夫人言重。”

“大概只有你能做到。”兰夫人轻轻地说:“帮我一个忙,也算是,帮江湖一个忙不要让他们两个治好老汤。”

辛祐更加吃惊地看到她微笑着说:“请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病,是月怜和兰惜的主意。我从来没有同意。”

“可是你也没有阻止。否则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一次没有任何回答。她明明吃了冰天雪地,可是辛祐觉得在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冷酷的笑意。

小蝶一面鉴别花圃中的植物,一面做记录。“大叔,我真诚推荐你换一个居住环境。”她一扭头,看见老汤扛着锄头抹眼泪。“你哭什么”

“我实在想不起来景承是谁我总觉得,也许我知道。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老汤双眼噙着泪,声音有点委屈:“这人对小景好像很重要。每次看到别人脸上的表情我要是没得失忆症,肯定能帮上忙。一想这个,我就更难受。”

“别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是病人,应该别人体谅你才对”小蝶为了安慰他,拍胸脯说:“有我在,治好你的病只是时间问题。”

老汤抹着眼睛看着花圃说:“虽然你说是毒草,可我养了这么多年,要除掉,有点舍不得。”小蝶立刻张开双臂护住花圃,瞪着老汤喊:“谁让你除掉你知不知道,其中有好几个品种,在全国大部分地区已经绝种了就算要锄,至少等到秋天,让我收集完种子。”

“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老汤嘀咕:“病人和致病的东西相比,你好像更喜欢后者。”

“不。”小蝶低着头写笔记,认真地说:“我更喜欢战胜那些东西。”

“一个女孩儿家,这么好胜”

小蝶一边辨认毒草一边说:“呵,很多人都像你一样,不指望女孩儿做什么,只要她们安安分分长大,差不多的时候嫁个差不多的人就好谁愿意这样过一辈子,我管不着。可我不能。到死的时候,连一点值得含笑九泉的事迹也没有,太伤感了。”她说着扫了老汤一眼,问:“你笑什么”

“你该庆幸你生在江湖。”老汤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像菁湖,实现抱负。”

“兰夫人的武功真的那么高”小蝶问。

兰夫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后,回答:“我不知道。二十年来,我没有修炼更高深的武功。可以说武功没有长足长进。可是有几次和新锐年轻人交手,却没落败。可能因为我闯江湖那会儿,江湖的整体水平比较高。现在不行了。”她说完,不再理会小蝶,问她的第四十个义兄:“老汤,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老汤摇摇头:“我换了地方要失眠。”

小蝶好心拿出自己珍藏的安神散,说:“同病相怜,我做一次好人临睡前服一勺,保证一晚上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