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聂宣的错愕竟还在我之上,初时的那种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瞬间冰消瓦解,一瞬间又回复成那个刁钻古怪的小贼,“当日你虽患了雪盲,好歹也该知道都发生了何事,沫儿轻功不济,我这做哥哥的又不能舍她独逃,否则哪里轮得到那群兔崽子骑在小爷头顶上撒尿。”
我很快会过意来,“你是说,当日我们遭到了伏击这才失散的”
聂宣片刻回神,旋又将寒龙潭之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同与接头之事也交代得巨细靡遗,毫无阙漏。
他却没给我消化的机会,左右环顾一圈问道:“对了,柯姑娘人呢,怎的没跟你在一起”
我茫然一怔,聂宣的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几乎可以说是温文尔雅,然而柯姑娘三个字却像是一柄尖刀狠狠搠进了我的心口,脑中登时如起蜂鸣,呼啸着涌入骨髓。
“你说什么”我下意识连连后退,大脑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压挤紧实,甚至能感觉到神经末端被针砭似的锐器不停刮摩,复又猛被抛离半空,巨量的脑液淋漓而下,却瞬间被寒冷的空气所冻结。
聂宣突然安静下来,震惊、不安、疑虑种种思绪在眉眼间翻涌激荡,最后汇成了不可动摇的坚决,清晰地逸出口中:“若我没记错,她应该叫柯玥吧”
乍一听到这名字,心版仿佛被水精般的光泽映亮,瞬间豁朗了起来,前事如潮水般逐帧闪现,江畔、船中、崖边、以及路途中的素影纷纷跃入脑海,我终于想起与陪我走过雪山的人儿是谁,脱口唤道:“玥玥”
我将背脊深深陷入岩壁,一股莫名的倦意卷上脑识,那妖精般笑靥,新雪似的素手,已如同胎记般牢牢烙印在我的心上。身为杀手,我不怕死,纵算死亡的方式极尽痛苦,我猜自己都能咬咬牙挺过去,然而世上远有比死亡更残酷的事,便是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死在自己的怀中,那早已不是我意志所能承受的范畴,而失载的后果,便是选择性的遗忘了这段记忆。
偏生主导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际却还好端端的留在岛中。
我霍然起身,一晃眼便拦在聂宣身前,指影如雪练翻飞,一连点了他几处大穴;聂宣毫无防备,手足僵硬地怔在原地,逆光的侧脸透着一股望不进的深邃,连浅滩下的湖水都像失去了温度,变成夜翳般触摸不到的存在。
强抑下满腔愧疚,我俯身前倾,在他耳畔低道:“魔教中人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少时我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俱都与你无关。”
再抬头时,从夜幕中依稀能瞥清整个落星殿的轮廓,浅滩两侧一支接一支的晕焰燃向远方,那正是后山溪谷的方向。
凭着往昔的记忆,我沿着林径溯溪而上,岛外风雪乍停,云缝间逐渐倾下几许月泽,许是一路上树影张牙舞爪地切割着视线,心绪已与初来时大不相同,未能亲自手刃凶徒固然遗憾,但聂宣的出现,却无疑填补了我记忆中最大的空洞。
如果可以,我实不愿与三大殿的旧部刀兵相向,司徒霜之所以放低姿态同八派议和,想必主要的目的还是在拖延时间,好教宫主从容部署,继而布下天罗地网。宫主近年旨在集齐七物,最终目的还是放在破解当年天机童子的秘密之上,此番八派共赴岛中,无疑便是她最好的试金石,姑姑尚未现身,也是变相说明司徒霜无意留下八派首脑的性命,许是为免宫主的计划败露,才不得不挑破毒圣的鬼谋。依着宫主冷酷无情的性子,若放八派掌门连同魔教生生离去,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心念未绝,蓦地,一股细如针尖似的杀气无声穿入颅中,宛若利刃透体,以致连半个身躯都隐隐刺痛起来。
我足尖一点树脊,飘然止于径前,数丈开外,半幅生满苔藓的朽木似有流萤飞舞,在林中瞧得十分真切。
自朽木后袅娜而出的,是某个秾纤合度、单手扶剑的蒙面女子,便如当初在岳州城里见到的潞婧宸一般,通体的玄色绸布隐隐泛光,妩媚中透着一股难驯的野性。
“不成想,少主竟能活着离开西域,倒让属下很是意外呢。”
我一怔,想起眼下正戴着面具,加之林中光照不足,万无可能被如此轻易揭破身份,此人若有把握杀我,毋须故现行迹,仅需躲在暗处施袭即可,更不必无端端的打草惊蛇,适才那番试探之举,说不定只是虚张声势;气势越是嚣狂,说明心中越不踏实,故作高深的模样不过都是假象而已。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身份低微,非是谁的少主。”我唇角含笑,冷冷看向林翳中那抹丽影。
她信步跃下花坪,眸中似有狡黠的笑意一现而隐,“少主不必掩讳,你纵有千万化身,用过不知多少个化身化名,只怕也难逃我这双法眼,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见她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我立时推翻了之前的设想,冷笑道:“愿闻其详。”
“这只是因为,属下天赋异禀,嗅觉更是远远胜过常人百倍,大凡被我记住的味道,只消不超过五丈距离,俱是无所遁形。”说到这里,惑人的眼角益发张扬,若非顾念着形势,只怕差点“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少主也该明白,当日险些死在林中,到底是怎生回事了吧”
灭口二字掠过脑海,我灵光一闪,忽然冒出某个极其荒诞的念头,然而对比潞婧宸的怪异行径,却觉得丝丝入扣,仿佛所有的疑问都有了解释。
要知当初菲羽固然是通敌潜逃的叛徒,亦须杀以灭口,因为她掌握的情报不在少数,聂宣手下又有不少帮手,如果放任解毒之后的菲羽逃离神宫,她必定率众投向魔教求庇,同时更在无形中增加了毒圣的实力。
我整理几番思绪,就着推论一一道来:“宫主将冰魄琉璃功的运转法门传授于你,并将你堂而皇之的安排在首座身边,目的只怕远无辅佐行事如此简单,想来除了奉令监视首座以外,另有先斩后奏之权,一旦发现非常之事,大可不必作任何回禀。”
潞婧宸扑闪几下浓睫,惊讶之余,不免露出一丝赞赏,“宫主确实一向将我托以心腹,却长年被你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压在头顶,无论如何努力,却永远屈居在你之下,总得不到宫主与首座的关心,我妒你恨你,便借此事将你灭口,同样是人之常情。”说着擎剑出鞘,可叹之余又生出些莫名的惋惜之意,“少主毕竟不是我紫微阁的人,对岛中所知有限,但断琴楼是神宫命脉,生死皆系于此,你带峨眉与华山两派弟子前来,究竟是何居心”
蓦地,周遭暗林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条劲装加身的黑影,手持奇门刀兵,仿佛从地里凭空冒出来似的,纷纷弓身如虾,作势欲进。
我无意同她纠缠,本欲全力杀出重围,偏在此时,林中倏然曳开十几道扬空抛洒的血线,随着剑光摇曳,随即跃出百十条错落光影,跃动的程度相较适才所及,竟硬生生多出数倍不止,可见来人亦是精锐尽出,旨在将伏兵尽诛于此。
忽听一把熟悉的女声穿破厮杀,针尖般跃入耳际:“我在这里断后,快走”
语声蓦沉,我心识间忽而生出一丝警惕,手中长剑刚刚出鞘半寸,赫见潞婧宸身形甫动,凌空越过数丈浅溪,匹练般的剑芒割开夜幕,径朝我颈间取落。
我脚下交错两步,手中青虹如瀑抖散,自她肘弯、肩颈、腰腹、膝骨四处飙过,随着几下裂帛似的尖锐细响,眼前登时爆出四蓬血花。流云似的披风沾血既沉,瞬间遮住半抹视野,潞婧宸突遭重创,窈窕的身躯“碰”一声倒翻在地,连滚了几圈才又一跃而起,捂着创口窜入林中,看模样似是无意恋战,一心只想保住性命。
看四下再无威胁,我鄙夷而笑,腕间银星应手而分,自络绎交映的密林中飕飕而至,四周掀起一片银涛,顿将潞婧宸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只肉粽子。
反观林中激战未歇,敌人却早已所剩无几,我目光一转,越过横陈在地的几具死尸,径投居间的白衣女子,“杀害峨眉弟子的凶徒现以伏法,这便交由陆姑娘处置”
“你”潞婧宸面色立变,咬牙试图挣脱束缚,却被蚕丝勒得冷汗直流,一句喝骂生生撞碎在齿间,面巾下倏然溢出一抹殷红。
陆璇滢神情凝肃,与一旁的峨眉弟子交换几番眼色,抱拳揖道:“大恩不言谢,我派多蒙姑娘赐手相助,自当感铭恩德,永铭五内”
我抱剑相应,生怕魔教中人尽数走脱,立时施展轻功,反身往后山掠去。
溯溪绕过烟笼崖,复又越过重重叠叠的门户,镌有“擅入者死”的门岩已近在眼前。后山溪谷的布局隐有四象之局,三大殿遥遥环伺左近,天穹宫则在正中央;走出半月阶,再穿过中央的演武坪,便是抵达后山的唯一捷径。
少时转向湖畔,赫见六名锦锻黑袍、头戴鬼面的剑客分占谷径、浅滩、高地几处险要,以半圆为界,将八派掌门连同魔教爪牙紧紧围在中央。长长的袍襕迎风猎猎,袖缘边角精织着三条浅色水纹,形式简约朴拙,却透着森寒慑人的杀气,仿佛鬼神突降尘世,令人不寒而栗。i0,,;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