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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只是摸着它。
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感受着它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没有死。你还可以回家。你还可以回来。你还可以把那颗子弹还给那个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要陪一个女人去沙漠里找一个杀了他丈夫的人。
你要帮她杀了他。
然后你才能去找布伦森。
然后你才能把那颗子弹还给他。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夫人。她站在村口,穿着蓝色的图阿雷格长袍,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她看着他。她在笑。
他也笑了。窗外,迪拜的灯火还在闪烁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没有关灯,没有拉窗帘。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左眼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安静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裂缝或污渍。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花板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变成了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白纸,变成了一片没有被探索过的天空。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因为很少睡在床上,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清晨六点,迪拜的天还没亮。
林锐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波斯湾的海面上,几艘货轮亮着白色的航行灯,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很有节奏。他走过去开门。夫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
她的手里提着那个棕色的皮箱,没有带别的东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是决心。
“走吧。”她说。
他们走进电梯。下楼之后,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接待员,看到他们出来,微微鞠了一躬。林锐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放在柜台上,接待员接过去,又鞠了一躬。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不是昨天那辆商务车。司机是一个阿拉伯人,年纪很大,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没有下车,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锐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林锐拉开车门,让夫人先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车子驶出酒店,上了高速。迪拜的天际线在窗外缓缓后退,哈利法塔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根发光的针。夫人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皮箱的提手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
“你紧张吗?”林锐问。
夫人转过头看着他。“不紧张。我想了两年。想了七百多天。想了一万多个小时。我不紧张。我只是——等不及了。”
车子到了机场。司机把车停在贵宾航站楼的门口,下车拉开车门。林锐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帆布包,背在肩上。夫人提着皮箱,站在他旁边。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机场工作人员迎上来,手里拿着两张登机牌。
“雷恩先生?夫人?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进贵宾航站楼。安检很快,很顺利——将岸提前安排好了。登机口是单独的,一辆黑色的摆渡车把他们送到飞机旁边。飞机是一架湾流G650,白色的,机身上没有标志。
林锐站在飞机迪拜金融中心的那间办公室里,他看到了这架飞机的照片。挂在阿拉丁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旁边是一张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穿着蓝色的图阿雷格长袍,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拉丁借给我们的。”夫人说,站在他旁边。“他说他的飞机快。比商业航班快。比私人飞机快。比什么都快。他说我们不需要在路上浪费时间。我们需要在阿扎姆那里浪费时间。”
林锐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翘着——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们上了飞机。飞机滑行,加速,起飞。推背感很强,林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沙漠了。黄色的,无边无际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漠。沙丘的脊线在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干河谷的影子在沙地上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伤口。
夫人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她在对这片沙漠说话。在对那些沙丘说话。在对那些干河谷说话。在对那些她离开了几天、但好像离开了几十年的土地说话。
飞机降落了。不是机场,是一条跑道。一条被压平的、用碎石铺成的、在沙漠深处的跑道。跑道的尽头停着两辆皮卡,丰田的,白色的,车身上满是沙尘。几个穿着长袍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没有枪,但腰间都有刀。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在林锐和夫人之间来回移动着。
夫人推开门,走下飞机。她没有回头。林锐跟在她后面,把帆布包背在肩上。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太阳在头顶,白色的,刺眼的,像一只正在燃烧的眼睛。
那几个穿着长袍的男人看到夫人,都跪了下来。不是单膝下跪,是双膝下跪,额头贴地。他们的嘴唇在快速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林锐听不懂。但他能看到夫人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起来。”夫人说。法语。那几个男人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夫人走到最前面那个男人面前。他大约四十岁,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不敢看夫人。他的右手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被刻在皮肤上的、弯曲的蛇。
“伊萨。”夫人说。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夫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的、本能的反应。
“夫人。”他说。声音很低,很沙哑。
“阿扎姆还在吗?”
“还在。在阿加德兹以东八十公里。他的营地。他没有走。”
夫人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林锐。
“瑞克,这是伊萨。我的部落的军事指挥官。他跟着我丈夫二十年。跟着我两年。他认识阿扎姆。他认识阿扎姆的每一个人。他会带我们去。”
林锐看着伊萨。那个男人也看着林锐。他的目光在林锐的战术服上停了一秒,在他的靴子上停了一秒,在他的腰间的格洛克17上停了一秒。
“你是雇佣兵。”伊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三叉戟的创始人。瑞克·雷恩。”林锐伸出手。伊萨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握住了它。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伊萨。”他说。“夫人的弯刀。”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信任,只有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你是夫人的客人,所以你也是我的客人”的光。
夫人走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她看着林锐。“上车吧。”